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6)

  系于马胸腹各处的革带上,缀有金鸾鸟杏叶。

  一动,悦耳。

  抚过几下,她克制收手:“玉娘,你为何来了这里。”

  韦比丘乃河南内史之女,其祖父是房州刺史韦兆,尚太宗女房陵公主,而韦兆在三十二岁时病笃,房陵公主婉顺坚贞,不愿再嫁。

  为慰藉母亲心中之痛,其子将刚产下的长女韦比丘送给房陵公主抚育。

  从前在长安时,房陵公主就常常携孙女去听玄奘法师说法。

  她们二人因此相识。

  韦比丘用力拍马鬃,名曰越光的马也随之跑回洛水水畔,她望了眼随侍在女子身后的数婢,低声言道:“公主欲在各地建浮屠仁祠,以安太宗、高宗与高祖之灵魂,还欲寻万余僧人在浮屠中起居诵经,但很多僧人都随着来了洛阳,我不忍祖母跋涉奔波的乘车,何况她也不喜洛阳,来此未免伤怀,所以我才亲自前来。”

  房陵公主与其姑母玉阳公主性情有异,昔年其兄高宗携子女、宗室与百官迁居洛阳时,她就未曾跟随前来,自言已在长安度过半生,阿翁、阿爷、阿娘与众姊妹皆葬于长安,难离故土。

  韦比丘性类郎君,最喜穿胡服骑马,所有财帛无不是用以养马,然比起房陵公主,她虽然十分向往洛阳风物,但她亦是最有孝德之人。

  不忍房陵公主孤苦。

  因此也从未离过长安。

  褚清思与她并肩,共同朝洛水走去:“公主身体可好?”

  洛阳立武氏宗庙,长安的宗庙必不会再祭。

  房陵公主便自己建浮屠仁祠[1],来祭李氏先祖。

  韦比丘扬起马鞭,挥向那些野蔓,然后弯腰从绿茵之中拾起一朵粉红小花,簪在女子耳畔。

  放下手的同时,白纱也重新落下。

  在耀光之下,隔着白纱隐隐约约,女子似那些石窟中所绘的菩萨,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菩萨皆以宝石莹身。

  她将双手背过身后,昂首挺胸的往前走,开心笑道:“公主很好,三月时还曾躬身乘车去往九嵕山。”

  有花美容,褚清思也随其一同笑之。

  长安以北、以南都是帝王死后处所的所在。

  而九嵕有陵,葬其阿爷。

  *

  一路行至洛水时,越光已在水边慢悠悠的嚼食着青草。

  高树之下的柔软原野上,铺着红蓝宝相纹的长席。

  洛阳位处朔方,又常起大风。

  与南裔而言,更为清凉。

  当大风一起,衣服被振得赫赫。

  跪坐在席上庇荫的娘子闻见声音,笑道:“玉娘就是如此去接褚小娘子的?还让越光先回来了。”

  随后朝韦比丘身旁的女子抬手一揖:“褚小娘子。”

  褚清思见状,也同样以揖礼致意:“崔娘子。”

  崔丽训是司宾卿[2]崔孝之女,性情柔婉,她也将在十月嫁左千卫将军之子薛礼。

  言毕,随行韦比丘的侍者在叉手行礼以后,手持着一柄长剑,走到视野开阔之处,身形翻转,剑若游龙。

  而不远处的还坐有数人,或抱阮,或抱琴,开始为剑舞作乐。

  褚清思摘下幂篱,递给左右之人以后,脱履席地而坐。

  在几人宴饮谈笑之际,山丘忽有声传来,但望过去,又未见人,然声音却渐渐从小转大。

  众人终于听清。

  “泱泱——!”

  褚清思下意识看去。

  宇文劲与另一人已经从山丘骑马而来,他一身绯色缺胯圆领袍,腰配长刀,黑色革靴,头上戴黑色布巾。

  最后松开缰绳,朝洛水水畔挥手。

  褚清思见况,股骨离开小腿与腕骨,从坐席站起,然后垂头穿好翘履,待两驾来到面前,她笑了笑:“宇文阿兄。”

  崔丽训随之起身,询问另一人:“你们前面去了何处?”

  韦比丘也与她们先后站起,看向原野四周,不解追问:“褚郎君与魏郎君为何不在。”

  薛礼从马上落地,牵马行至将要与其成昏的崔丽训身前:“我们欲去狩猎,亮德与孟通已经在黄鹿泽,遣我们二人来接几位娘子。”

  韦比丘闻言,迅速呼哨。

  她很快便骑上越光,奔逐而去。

  崔丽训也走去自己的马前,一手抓漆木装鞍,同时踩着左侧的马镫,翻身上马后,立即逐之。

  薛礼也追在其后。

  褚清思看着她们驰马离去的背影,似与太阳同辉,与大风同宗。

  随即,还未曾离去的少年郎君忽朝右侧弯下腰,笑着朝她伸手:“泱泱,上来吧。”

  迟疑少顷,褚清思莞然颔首。

  其余奴僕、随侍见况也未曾有惶恐,早已习以为常的他们只是恭敬低头,或跪坐在地上,或坐于榻上,或跪在席上,而后再不疾不徐的将郎君娘子遗留在原野上的坐席等器物归入筐箧。

  *

  黄鹿泽位处于洛阳西北,虽然地貌是平原,但灌木茂密,在北面还有一处茂密的松柏林,野兽丰富。

  褚白瑜、魏通等人已跨坐在马背上,竹箙背在身后,腰间同样配长刀,还有深目高鼻的胡人侍立在他们左右。

  这些皆是豹奴。

  太宗好狩猎,而大唐贵豪也多喜爱,所以长安的贵族家中几乎都会豢养豹与猎狗,用以狩猎,皆是异邦纳贡於唐。

  褚白瑜见小妹与宇文劲同骑,当下疑惑。

  他亲自将小妹扶持下马后,与其私语道:“梵奴,崔家娘子已有所属,你是否也有心悦之人。”

  褚清思轻轻皱眉。

  大周的郎君、女郎在十四岁以后,皆可婚配,其中亦有不愿过早成昏之人,然子女的所有都需顺从父母。

  为利益,长安权贵常互相缔结婚姻。

  太宗诸公主也多尚功勋子孙。

  长兄褚白瑜尚未有妻,皆因阿爷亦晚昏,并不催促,而且家中无娘子[3],又有高宗崩、武后女主天下、以周代唐之事将其困扰五六载,更是无暇处置,但在冬一月时,阿爷似也有意为他纳妻,因为大势所驱,他们这些李唐旧臣比以往还需连合。

  而与之相比,魏通就已有妻有子。

  她开口言其它:“阿爷不是要为长兄纳妻吗?”

  褚白瑜闻言一笑:“为我纳妻与你有心悦之人,有何冲突之处?”

  在能够想起的前世记忆之中,褚清思忽记得父兄死的那日,有僕从唤她为娘子,还说郎君已归家,故而她始终都在揣测自己前世是否已成昏。

  当下长兄之言似乎也在证明。

  她问:“我可有所选择...?”

  褚白瑜宠溺的摸了摸小妹发顶:“长安那些单身[4]子弟皆可,譬如宇文劲,你们少时相识,数年来他也如我一般爱护你,你们二人年齿亦也相近,宇文家族虽然已经未有前朝显贵,但也能安乐无忧,况他此次随着玄武军去西州收复安西四镇,若有功,更能保护你。”

  褚清思望向那位性情开朗又喜笑的少年郎君,未有言语。

  然他们似也已经预备好狩猎。

  魏通朝他们高声道:“亮德。”

  薛礼也言:“还不狩猎就要黄昏了!”

  而宇文劲察觉到视线,坦荡与其直视,露出一个独属少年的灿烂笑容。

  阿兄李闻道从前尚是少年时,似乎也并未有过这样的笑。

  二人的谈话因此中止,褚白瑜握着腰间长刀的刀柄,看着从小就在家中或佛寺养疾的小妹,询问道:“可要随长兄一起去狩猎?”

  褚清思摇头,握紧右手:“我不擅骑射,何况还要为佛寺翻译经典,长兄快去吧。”

  徒留小妹一人在此,褚白瑜心中难以安心,还欲再言的时候。

  远处平原上,忽有车驾赶来。

  为首的是一辆牛车,在其左后还有几驾马车。

  是他们褚家的人。

  见老翁与那些奴僕驱车赶来。

  褚白瑜颔首,与魏通等人骑马入丛林去狩猎。

  车驾也驱至丛林外停下。

  随侍自马车下来,在地上铺席。

  在此期间,褚清思望着驭夫,终于明白先前的熟悉从何而来,他就是前世那位为自己驾车并恸哭无颜面对父兄的老翁。

  老翁发觉有目光注视,恭敬叉手:“小娘子可是有事要命令。”

  褚清思笑着摇头:“只是从前在家中未曾见过

  翁翁。”

  老翁为其解惑的同时,慨然叹道:“我妻及子女先后离世,阿郎与大郎君昔年跟随高宗在洛阳时,见我独自一人谋生过于孤苦,遂聘我在洛阳为他们驱车。”

  褚清思微笑应之,她从前也未曾来过洛阳。

  很快,须摩提抱着那只波斯猫下车:“小娘子。”

  数日不见褚小怀,褚清思欲要伸手抱入怀中,但它两脚一伸,直接跳了出去,随后没入林间不见。

  她下意识迈步,追逐在后:“褚小怀!”

  须摩提见小娘子进入丛林,发出声音警示其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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