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妇人终究会死去,武氏子弟又过于无能,朝中群臣多半都还是忠于李氏的,即使武氏真的从妇人手中接过帝权也难以握住。
无论如何,王权终究会回归李氏。
那时,曾与武氏一族来往过密的她该如何自处。
女皇不会管她以后的生死与否,所以她只能靠自己走出一条后路来。
因此即使妇人不猜疑,她依然会走出这一步。
*
参佛完毕,褚清思重新戴上帷帽,柔软的白纱再度笼罩身体,直坠至其膝,与内里的蓝色暗纹交窬裙交相辉映,如倾泻而下的月光。
而如此清淡的颜色,也难以掩盖其身上那股野兽般的生死搏杀。
跟从女子离家出门的随侍也是一身便利的窄袖胡服,发髻束在两侧,不理解地小声询问:“娘子为何不让裴郎君代您向长安求救。”
褚清思浅笑答道:“求救,本身就是很愚蠢的事情。”
崔仲等人为了这一日已经筹谋数年,自然不可能因为自己身陷囹圄就贸然行动,何况这件事还关系着众多人及其氏族的性命。
她是想活,但也不想以如此多的生命为自己的养料。
这点人性是无论她在权力场濡染多少年都不想失去的东西,否则..父兄在黄泉恐也难得安宁。
崔如仪并不算蠢,否则也不会在女皇身旁待了那么多年,得到女皇诸多宠爱,几日过去,如今他应当也该回过味来了。
褚清思在殿前停下,白颈以最大的程度扬起,一双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殿檐下的帘廡在看,最后又若无其事地垂下,沿着来时的高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佛寺、石窟里的观音像都已经被毁了。
那她这个观音呢。
妇人究竟又要如何毁掉自己。
*
闻悉洛阳近日的事情,踞坐在集仙殿中的妇人怒不可遏地将手
中刚展开的竹简猛地合拢在一起,随即往外狠狠一甩手,竹简被扔飞出去,对崔如仪的不满与呵斥乍然而起。
“真是蠢货一个!”
刘虞正好入内,竹简十分结实地砸在其腿上,脸上顿时露出痛苦。
然他并没有因此发出痛呼,很快就整理好仪表,并亲自跪在地上,捡起竹简后,双手奉给妇人,然后劝谏:“医工有言,圣人的身体不宜动怒。”
妇人偏过头,右手缓慢伸出去拿竹简的途中,鹰视着恭敬垂首跪在身旁的少年,语气不明地发问:“吾今日如此宠爱你,将来某日你是否也会对吾生出异心来。”
因手上还有奉给天子的文书,所以刘虞纵然再畏怯也不能叩首在地,只能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卑微:“仆一卑贱之人,能得圣人宠爱成为散骑常侍,与众多门阀子弟同朝为臣,岂敢生二心。”
妇人一把从少年那里夺过竹简,嗤笑了声:“最好是如你所说,若不然,吾即使再舍不得也会让你生不如死。”
掌心无物后,刘虞迅速以膝代足,往后退了几步,双手环抱高举过头顶,再全身伏拜在地,以示自己的臣服。
妇人不再看他,转而瞥向跪侍在旁边的宫人:“带着吾的命令,亲自去崔家一趟。”
因那日为帝王“分析”褚昭仪几年来的言行,从而代替其常侍立在女皇身边的宫人立即禀命:“唯。”
*
自龙门骑马归来的崔丛快步上堂,朝兄长上报今日的情况:“从兄,洛阳及四周佛寺及石窟中的所有与观音相关的塑像、壁画皆已毁去。”
崔如仪听得并不专注,露出一副忧心的模样。
见兄长毫无回应,崔丛怀着惴惴之心,不安问道:“难道还有遗漏的地方?”
崔如仪摇头,眼睛却一直注视着案上自己亲手所书的“观音”二字:“我总觉得何处有误。”
崔丛却觉得是从兄失去女皇宠爱已久才变得这般患得患失,女皇随意一句话就会成为惊弓之鸟,于是安抚:“女皇既言明要天下再无观音,那我们的所作所为必然是无错的。”
再无观音..
崔如仪于心中反复推敲着女皇那日的一字一句。
崔丛也无心言道:“不过,那位褚昭仪从前常去佛寺幽居,昔年还以观音诞生之名受庶民敬仰,然后得女皇宠爱。”
女皇的命令与崔丛的话重合在一起,崔如仪瞬间明白何事,眼睛重新聚焦起恍然醒悟的光亮。
褚清思不就是观音。
然就在此时,代他掌管家中诸事的奴僕疾步行至面前,躬身叉手:“郎君,有贵人前来。”
崔如仪闻讯,立即起身出去。
一个穿着宽大胡服的宫人自甬道出现,挺直腰背的姿态之下,还不经意散着凌人的盛气:“圣人命崔中郎将..”
她突然中断谈话,上前窃语。
崔如仪思绪凝滞了少刻,狐疑反问:“圣人当真要如此做?”
刚得女皇重用的宫人此时也全然不惧,抬起头反诘:“难道崔中郎将这是在质疑圣人的决断?”
崔如仪审阅着眼前人,从她神情就能轻易得知必然是已代替女子侍立在女皇身旁,不然岂敢有此言行。
他虽选择暂避锋芒,但又不愿对这样一个人弯下脊背,故语气变得异常违和:“某会禀命的。”
见胡服宫人离开,一直借门户隐藏自己的崔丛现身,迫切想要知道是怎样的命令会让自己这位从兄都表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女皇究竟是何命令。”
崔如仪没有说话,有些失神地往堂上走,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遭遇而终于与那个女子共情,言语间居然有几分哀意:“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1]?”
听兄长莫名其妙念出这么一句诗经,崔丛愈益不解,以为是他突然失智,粗眉顷刻就皱如沟壑:“从兄?”
崔如仪循声与崔丛对视,沉默几瞬后,只笑着说了句“这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第86章 干净整洁都与他再无关系。
在将梵文翻译为雅言后,一沙弥捧着沉重的竹简从相连诸多宫室、殿室的宽敞甬道走过,朝着最幽静的弥勒殿行去。
然途径大佛殿时,无意间窥听到两人的谈话。
那是乘车前来白马寺参佛的贵族娘子,她们肩披华帛,梳着层层堆砌而起的繁复高髻,金饰与步摇妆饰其间,携着满身梵香,步履缓慢地倂肩走在甬道,时不时侧耳交谈。
右侧服紫色印花披帛的贵妇得知好友是来洛阳听名士与佛僧的辩经,遂向其提及了一件逸闻:“你可知洛阳近日出了一件事,就与这些僧人有关。”
久居在冀州的妇人已经多年未归故土,闻言看着身旁的人,虽然没有出声,但殷切的眼神在期盼她能够再多告知自己一些。
于是贵妇接着前言道:“据言传有僧人不顾天下法度,长期和一位出身贵族的娘子行不伦之事,此事只要是常来往佛寺的人,几乎都有所听闻。”
妇人瞬间就拧起宽眉,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嫌恶之意,似乎惟恐会有辱自己对佛的一片虔诚:“难道就是白马寺的僧人?”
只是贵妇对此内情毫无所知,惟有左右轻晃了下头。
但这件事却让礼佛数年的妇人想起了高祖之女的事情,鼻息间惟余鄙夷:“这便是上行下效所致,因昔年有公主如此妄为,身为阿爷的天子非但不严惩立法,反为其遮掩,所以后来才有玉阳公主同样效仿,以致如今又出同样的祸乱。”
随着二人慢慢走远,交谈的声音也逐渐不见。
沙弥则抱着竹简继续去往西面的宫室。
*
宫室门大开,微阳照入弥勒殿。
在这,一切都显得温暖却又宁静。
一名青年僧人就跌坐在竹席上,闭目诵读着早已谙熟于心的经文。
沙弥放轻步伐,把竹简放在竹席的右侧,然后跪侍在旁:“机圆大禅师,这些皆是晋阳僧人所译的经文,他们想请大禅师检校。”
数日前,晋阳有僧人来洛阳交流佛法,得知那位十几岁就在名僧身侧译经并受具足戒的缀文大德已从西域回到白马寺,所以慕名前来。
从少年时就备受天下瞩目的青年僧人没有睁眼,闻言暂停诵经,语气中稍有不解:“自从大德去了骊山及在那里涅槃以后,我便很少再译经,翻译梵文一事也早已不能与神湛等人相比,他们应该去天宫寺求教,而非来此。”
同样仰慕青年僧人的沙弥轻声驳斥:“可对于那些人而言,天下只有一位十几岁就受具足戒的机圆。”
机圆叹了口气。
这样的盛名就像是枷锁,戴上了他的身上。
众人都敬他,但也远他。
以致他永远都无法与人真正地走近。
沙弥知道僧人如此是应允的意思,于是把竹简按照次序摆置,口中也难以闲逸,谈起前面才视听到的事情:“听闻洛阳有僧人与一贵女行不轨,已有很长的时日,此等举止简直就应腰斩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