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56)

  陆翁以为是事情有变故,急忙询问:“郎君为何就归来了?褚小娘子她...”

  李闻道出言让其安心:“她没事,已经归家。”

  似是不想多论此事,刚言毕,他就径直迈步去了堂上,未给老翁再开口的机会。

  陆翁也迅速跟随在后,以便侍从。

  往几案走的同时,李闻道抬手卸下腰间剑。

  然才卸下,老翁已躬身,伸出双手恭谨接过:“那郎君是还在忧心何事。”

  李闻道听言,缄默地缓步走到北面,将处置到一半的竹简从案上重新捡起。

  虽然闭口不言,但因老翁的话,思绪已然不在这些宗族事务上。

  自昨日从长安归来与魏通会面过后,他就陷入了思虑中,内心的困惑长久不散,难以安寝,而今日在长乐门甬道望见踽踽独行的女子,身侧无一人。

  但那狭长的甬道,并没有因此困住她。

  女子停在原地,安静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眸无波无痕,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惟有眼睛泛着微红,大约是在集仙殿与女皇谈话所致。

  那一瞬,李闻道就已经知道面前这个与遥遥相望的人已经再也不需要、也不会依赖任何人,并有能力在这个混乱的政.治.局势中为自己而谋。

  他的出现,是无关紧要的。

  且依照当下的局势来看,她与女皇之间的决裂、猜疑及斗争都已经是难以避免的事情,那次洛阳佛僧的集体请命便在天子心中遗留下了一簇火苗,随时可能燃成熊熊烈火。

  任何的谗言都会是助燃。

  最终她们,必有一伤。

  又真的是谗言吗?

  昨日离开魏家前,魏通怅惘地所言彷佛也印证了此事:“你与我们的政治利益已经变得不同,难道注定要背道而驰吗。”

  我们...

  他不免嗤笑一声。

  原来这个“我们”之中还包括了她吗?

  所以,魏通比自己更早知道并察觉到这件事,又或是魏通与女子早已共同在暗中筹谋着某事,结成了政治同盟。

  思量至此,李闻道停下手中的事务,抬头向西面微瞥,余光紧紧注视着堂上右侧其中一架灯火被熄灭的树灯。

  就在那里,长安那几人寄来的尺牍被火化为了灰烬。

  即使自己再如何不认同长安那边过于冒进的行动,但魏通的言语又确实无法让他去忽视、漠视。

  妇人的统治已不可能长久,帝权重新回归李氏是迟早的事情。

  然自己时至如今也没有明确表态,并非是顾及昔年的伯乐之恩,毕竟女皇那时也是因需要有人在朝廷为她谋事才看中他这个所谓的宗室王孙。

  然他并不喜欢涉险去做连七成把握都未有的事情,倘若真的要做,便一定要是最后的胜者。

  只是现在真的是那个时机吗?

  女皇的身体还远未到山陵崩的地步。

  *

  从集仙殿归家后,崔如仪便显得异常焦灼。

  或坐、或立、或叹、或晃头叹息。

  以致当天的夕食都无心享用,为思索女皇的那两句话,于堂上席坐至清晨,整整一个日夜。

  之后的几日也依旧是如此。

  可崔如仪仍还是参不透妇人的命令是何意。

  因刘虞的出现,女皇的宠爱本就已经不如往昔,当时便更不想让妇人觉得自己愚笨,从而对他有嫌恶之意,使刘虞获益,故当时也不敢详细询问。

  何为要将观音像彻底打碎?

  难道是要他去将某处的观音像毁掉?

  何又为天下都不必再有观音了。

  他双手扶着膝头,焦虑到叹着气不断拍打着。

  总不能是要效仿北周的灭佛,预备开启一次灭观音的浩荡之举。

  眼见命令下达四日,自己还未有行动,惟恐女皇会动怒,觉得他实在无能,所以在无奈之下,崔如仪仓促做了一个决定。

  他举手命从弟崔丛来到身旁,附耳窃言。

  *

  不过两日,崔如仪与崔丛分别率人将洛阳四百八十座佛寺中的凡是为观音所塑的像都悉数毁尽的消息,很快被公开宣扬开来,引起天下人的惊愕与哗然、轰动,并使得佛寺中的部分佛僧及当时在

  寺中进行参佛活动的庶民与他们直接起了冲突。

  褚清思从居室盥洗妆饰而来,人才行至几案后方的席上,还未曾来得及屈足坐下,便见甲士来到堂上,拱手与自己上报近几日洛阳所发生的事情。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崔如仪兄弟二人在摧毁佛寺中的观音像。

  她闻言后,默默屹立在原地,整个人都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恍若是愕然于斯,情绪停滞片刻才抬起眼,视线越过堂上的人,不知在望何处。

  或许是远望中庭,又或许是更远的地方。

  是那无数的佛寺。

  是那些被毁的观音像所在之处。

  是佛僧、信众与崔如仪等人发生冲突的场所。

  垂手恭立在其旁侧的随侍悄悄看去,忽然觉得女子居然就犹如甲士口中所言的那些佛寺中的观音像一般。

  彷佛她就身处其中,那些被人砸碎所掉落的碎片也散落于其四周。

  只不过,站在这里的女子是完好的,无丝毫损坏。

  褚清思的视线稍稍往身旁一移,好像在看那些并不存在的观音残骸。

  随侍略加思索,猛然想起女子就曾被女皇赐“观音”为名,而崔如仪当下举动这么明目张胆,只能是...遵命而为。

  倘若崔如仪是奉女皇之命在行事。

  那毁去所有的观音像是否象征着...是对女子的一种震慑,并且在警告女子,又大概是欲要令其彻底下台。

  经过少顷缓冲,褚清思从前面过于悲情的情绪中抽离,往下跪坐的同时,眸色也瞬间转变,隐约夹着厉色,鼻间亦嗤着轻笑一声。

  女皇是个杀伐决断的人。

  此举对妇人而言,不仅毫无意义,并且实在太过优柔寡断。

  她为妇人起草诏书几载,以她对其的了解,知道那人的命令绝非只是摧毁洛阳的观音像那么简单。

  崔如仪还是太蠢了。

  他还是没有领悟到妇人真正的命令是何意。

  顾及女子的脊背上尚有前几日未痊愈的笞伤,随侍赶紧将凭几移至到坐席的右侧,供其凭扶。

  因受伤而消耗诸多气血的褚清思亦顺势将身体稍倾,小臂置于与自己腰肌齐平的几面,依然什么都不曾言语。

  随侍见状,在旁谋策道:“是否要遣人去与褒王、平乐公主商量一二。”

  毕竟女子的下台,对于他们二人而言也绝非是好事。

  至少,目前不是。

  褚清思循声淡瞥一眼,然后摇头轻笑,注视着那璀璨夺目的鎏金多枝树灯:“你觉得太子询是如何被赐死的。”

  李阿仪连自己的长兄都不能救下,又如何能在将来的某日救她一命,这也意味着李阿仪再受宠爱都不能影响女皇的决定,否则很多人都不会死了。

  妇人的母爱是强势的。

  只会给予她想要给你的。

  平乐公主李阿仪也的确是受母亲宠爱,但这份爱只够保全她自己。

  随侍想起当年的事情,立即噤口。

  褚清思独坐须臾后,忽缓缓翻过手,以掌心朝上,彷徨望着为女皇起草、处置过无数公文的手指。

  即使早已预料到有如今,但当君臣二人真正走到今日这步的时候,她内心依然还是会感觉到有些难过,毕竟曾经自己是真心对妇人有过子女那般的孺慕之情。

  可她后来渐渐明白,妇人虽喜欢自己,却也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一只被豢养在神都苑的青鹿。

  这只“鹿”可以在神都苑中随意奔走、玩乐、饮水,然一旦有任何意图往苑外的想法,那妇人亦绝不会留情。

  褚清思吐气抬眼,摒退颅中所有的忧思..及那些毫无必要又多余的感情,若问几年来从女皇身上学到了何事。

  这便是其一。

  在应当狠心的时候,就要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不要心软,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褚清思举起随意平置于破裙上的左手,与从凭几自然垂落的右手手指勾缠着,动作间都是心不在焉。

  如果她不过早筹谋,等来的只有死。

  而妇人即使不再是皇帝,也绝无性命之患。

  这局,她必须赢。

  *

  在某种意义上,洛阳与长安并列国都之位,而自高宗起,洛阳的政治意义逐渐超过长安,直至女皇即位,以实际行动坐实。

  因此洛阳所发生的一切,长安的人皆会密切关注。

  特别是在褚清思提前将褚持善送回长安后,如此仓促并异常之举,更是引起崔昭的警戒,她于当日就向崔仲言明,提醒其近日要更为频繁的注意洛阳方向的一举一动。

  除此之外,崔昭私下也命人密切关注着。

  而才不过两日,果然有消息传来,并从豪奴口中听闻洛阳诸多佛寺的观音像皆被摧毁,甚至连石窟中的观音壁画都未能幸免,尽数被人用短刀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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