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54)

  因车马不能过宫室,故众人皆是步行至阙门。

  张敛也手抱着笏板与同僚并行在离宫的甬道上,公服的大袖因此动作垂在身侧,虽然在随大流往长乐门走,但乌履迈得稍显沉重与迟疑。

  可其神思忡忡,像是心中有何悬而未定之事在困扰着他。

  旁边的同僚看见他欲上马,赶紧出声劝阻:“张左丞,你我身穿公服不便骑马,还是乘车吧,何况你面容看着不佳,既身体不适更应乘车,若你无车,可与某同乘。”

  除却冠服有异于他们的武官之外,其余文官也多半是乘车。

  毕竟这大袖公服在骑乘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被损害,头上的冠也可能歪斜以致仪容不整,为天下所观。

  张敛拱手笑谢,然后走去登车。

  *

  褚清思盥洗更衣毕,坐于堂上朝食。

  褚持善因昨日嬉戏过度,至今未曾醒寤,崔昭的随侍萧氏见身为家中主人的女子已然整衣在堂,自觉身为宾客的她们有所失礼,又谨记崔昭的命令,本欲去将人唤醒。

  褚清思从自己随侍口中知道之后,命人将其带来,开口即道:“佛弥姓褚,既是我长兄的独女,也是我褚氏的子弟,待我不在,以后褚氏更需她来经营。只要我不言,她在自己家中多寐几刻又能如何。”

  女子的语速缓慢,如敦敦教诲。

  声音也分明毫无起伏,情绪平静,可为何还是让人感到如此畏惧。

  萧氏觉得,觉得就像是沿着道路缓缓前行的车轮。

  它虽慢,可让站在车前的人避无可避,只能静待其从面前碾过。

  又或是会从自己身上一碾而过。

  她惶惶不安地伏拜请罪:“是妾久离洛阳,一时失智。”

  还要去见女皇的褚清思无意继续多言,何况这是大嫂崔昭的人,警戒一下足矣,所以只挥了挥手。

  萧氏如蒙大赦,迅速退步离开。

  老翁刚好与其错过,来到堂上,拱手道:“小娘子,有朝官来了。”

  当看见戴进贤冠、簪白笔的张敛被引导至华堂,出现在自己面前。

  褚清思眸中的情绪稍有滞停,随即又重新流动起来:“今天应是五日一次的朝会,远未到结束的时候,但张左丞冠服在身,是未去还是未到明堂就离开了,难道就不惧御史台向女皇上谏?”

  张敛在堂上侍立之人的指引下,走到西面几案后的席上跪坐,然后将双手举过头顶,脱冠放在坐席旁,最后才面向女子:“朝会进行至一半,女皇身体不适,于是只能结束,某本来是准备归家的,但昨日无意间得知了一个消息,是与褚昭仪有关,再三思量过后,还是决定来告知一声。”

  褚清思朝西凝望而去,不禁浅笑:“与我相关?”

  做了几年尚书左丞的张敛如今已逐渐改去昔日的言行举止。

  或许是想明白身为酷吏,终究不能长久,若想要立足万世就必须彻底融入这多出身于门阀氏族的朝廷,所以也开始学儒礼,学着去做一个普通的士人、朝官。

  张敛默认点头,声量则跟着低到绝传不到华堂之外:“有人举报褚昭仪近两年与长安那边往来过密。”

  跪坐在西面的人接着又言:“而且今日朝会散时,某见周俊、赵王等人都未从长乐门离开,应当是随着女皇去集仙殿了,大概就是要谈及此事,故某立即前来,若褚昭仪此时尽快入宫,或许还能力挽这局。”

  欲用汤来润喉的褚清思在听到这些话的一瞬间,忽举匕不动。

  在如此良久后,她含了口汤,不动声色地吞咽入喉:“为何要来告诉我。”

  张敛也丝毫不掩盖自己所想,毕竟利益交换就是如此,需要坦诚相待才能得到想要的:“因为某得为将来博一博,就像昔年某同意与褚昭仪联手,也是博一个前途。”

  褚清思将匕放回被工匠千锤百炼制成的高足莲花金碗中,匕落入汤中的那一刻,一圈圈的波纹从中央往四周荡漾开。

  她以冷漠的态度注视着,声音虽然依旧平淡,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带有几分压抑,宛若被缚上砾石,无法自主地往下坠:“若是张左丞这次博错了呢。”

  张敛出身于阡陌,与那些天生就拥有很多东西的子弟不同,他一路就是赤身裸膊搏过来的,不信天命,只信自己的选择。

  所以无论输赢,都认。

  既不怨天,也不尤人。

  “那就只能怪某的命不好了。”

  褚清思不由冁然。

  张敛以为女子是在欣赏自己的豁然。

  可她却说:“我若是你,便不会这么选择。”

  一个是统御四海的帝王,驾驭王权之术胜过天下无数男人,而一个是依附帝权的孤女,所有权力的来源都是妇人所给予。

  多载以来,能够做的也有限。

  唯一可利用的就是自己掌起草诏书的身份。

  以此与群臣传递消息,建立联系。

  可也仅限于此了。

  朝中那些人平时虽与她有颇多利益往来,然绝不会追随于她这样一个被女皇用来分担繁多无趣国政的“工具”。

  褚清思自己看自己都觉得是困兽,所以才只能寻求与长安那

  边联手,谋得一线生机。

  张敛脸色微惊。

  褚清思不由一笑:“张左丞尽可安心,‘为己’才是人之本性,即使几日后你改变主意,我也绝不会对此有所怨恨。”

  “人,当然在任何时候都有权做出利于自己的选择。”

  *

  继续席坐片刻,张敛便出言辞别,似已开始有所懊悔,所以在戴进贤冠的时候,显得心不在焉。

  随即由随侍引导着从堂上出去。

  褚清思的笑意也顷刻不见。

  她扶着身侧的凭几,忧思沉重。

  早已醒寤并等在堂前多时的褚持善看到客人离开,这才敢扒着门户,把脑袋从门后冒出,身体却还在门户之后。

  若是在长安家中,阿娘早已用最温柔的声音训诫她何为礼。

  她试探着出声:“姑...”

  察觉到褚持善出现在此,褚清思神情略带几分肃穆地先行询问,唇畔扁平,语气也不复从前的随和:“佛弥想阿娘了吗?”

  褚持善被女子坚硬的声调所惊吓,表情聚变,一时忘了后言。

  在意识到女子可能是因自己在愤怒,她立即从门户后走出,小心翼翼地迈入华堂,抬起比大人小许多的手臂,用从阿娘崔昭那里学到的周礼,在身前环保交叠,往外一推。

  即使如此,褚持善仍是遵从内心的回答:“佛弥还不想回长安。”

  褚清思没有再理会女童,而是抬头看向老翁,以一种绝对不容被忤逆的姿态命令道:“预备车驾送她回长安。”

  屏息后,又加重话音:“在晡时之前,车驾必须出神鼎门。”

  老翁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匆匆拱手应道:“仆这就去命人整理。”

  褚持善垂下手,不敢再言任何字句。

  她虽尚小,但在崔昭身边长大,自然也能明白女子当下的情绪非同寻常,绝不是阿娘平常生自己气的情况。

  想起出发来洛阳时,阿娘曾让自己与女子转述过几句奇怪的言语,褚持善稚声询问:“可要佛弥与阿娘说些什么。”

  听到清澈的孩童声,褚清思怔了片刻,短暂地从刚才惊惧的情绪脱离出来,眉眼逐渐柔和,若有所思地摇头。

  自己今日命女童仓促离开洛阳,崔昭就应该想到是为何,而且洛阳或许很快就会发生一件跟自己有关的大事,长安的人不想知道也难。

  至少那件事已经进行到中途,该联络的人也都联络了,无她应该并不会有太大的滞阻。

  她忽朝前方招了招手。

  褚持善迅速跑过去,跪坐在旁边。

  褚清思凝神仔细端详其面容,看着女童就像看到了过往的许多人。

  先她离世的长兄,从前的自己。

  还有无数再也看不到长安的故人。

  她抚过其头顶的金冠:“佛弥只要安安全全地回到长安就好。”

  长安,是父兄都回不去的故土。

  可能,最终也会是她的。

  *

  命老翁在家中处置好其余事宜后,褚清思乘车离家。

  车驾过了长乐门,却久未见其下车。

  驭夫刚要开口,面前的帷裳动了。

  因女皇要与赵王等人商议事情,被命令不必殿内跪侍的刘虞也早已站在观象门右侧的楼阙上面,并远远看着甬道的情况。

  女子于肩臂上搭了件绿色的披帛。

  红色的交领襦。

  黄色狩猎纹的间色裙。

  颈上是一条坠有青金石的华丽项饰,红与蓝交织。

  即使身处困境,她的骨血中也始终都有不屈的意志,不会消沉,不会认命。

  见女子开始走过甬道,刘虞思索几瞬,迅速走下楼阙。

  褚清思听见了前方的脚步声,也看到了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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