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48)

  褚清思将腹部的大手拿开:“阿兄既然知道,那为何不放过我。”

  李闻道敛眸:“有两次是想放过的,但知道泱泱居然真的是想要离开,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哪怕你痛苦,也要是因为我。”

  褚清思顷刻间就有了兴趣:“哪两次。”

  李闻道朝数步外的树灯望去,那火苗璀璨如那日的太阳:“第一次是在河西,大道旁的高树葱葱,你在帷裳中巧笑倩兮,那时我便想,你应该被安放在原野,可想到你在我身.下哭泣的模样,我就又舍不得了。”

  褚清思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

  李闻道收回视线,看向真正的太阳:“第二次就是刚刚来找你之前,只是我做不到像阿爷那样。”

  他情不自禁地摩挲着女子的脸颊,希冀借此来疏解自己内心的不安与害怕,可又势必要从怀中人的口中要一个答案:“被我爱着,痛苦吗?”

  褚清思沉默很久,忽想起裴姿容在掖庭说的那句话,天下万物万事无有不变者:“离开洛阳的那两年和...”

  李闻道像是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慢慢诱导:“和什么?”

  和前世生命的最后一月。

  褚清思没有继续说。

  她掩去那点细微的异常:“和在安西与阿兄重逢时,觉得被阿兄所爱是痛苦的,但当下的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李闻道笑而不语。

  随着她的敷衍,这个话题也就此结束。

  忆及男子在前世的宫变中也承担了极重的责任,似乎还与李询交涉不浅,褚清思试探着开口询问:“阿兄与长安那边有往来吗。”

  这是她来此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李闻道对她的言外之意了然,隐讳的简略一答:“陛下对我有伯乐之恩。”

  褚清思默默颔首。

  那就不是现在联系的。

  难道是宫变之前不久?

  可今生的宫变究竟是何时才开始谋划的。

  又或是李询死了,所以宫变一事也会发生变故。

  亦或是自己猜错了,并非是长安那边的人在筹谋。

  但不论如何,留守长安的人基本都是大唐纯臣,一旦有机会必定会复唐,是一股与女皇抗衡的潜在力量,现在只寄望长安能接受她这位为女皇行事之人的示好。

  ?

  褚清思低了低头。

  李闻道吻上她的手指,嗓音不再清朗:“今夜别睡了。”

  褚清思指尖微蜷:“快有半月了。”

  而这是她的第三个目的。

  在这个夜里,他们从铺有长席的地板到卧榻,再到扶着衣架。

  从跪到趴,再到躺。

  失力的褚清思开始意识到男子那句“今夜别睡”并非虚言,是真的打算就这样与自己到清晨。

  她趴在丝衾上,试图制止,不管不顾地直称其名讳:“李闻道,你疯了。”

  李闻道抚上绢衣之下的细腰,试图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爱欲之中,去遗忘支迦沙摩所言的一切。

  在这种疯狂的举动下,他像是在梦中,喃喃问道:“要孩子吗?”

  那些迷离的情绪瞬间就消散殆尽,褚清思变得出奇地平静:“不要,如果你强行让我怀上,我也不会生下来,即使你用尽手段让我生下来了,我以后也绝对不会喜欢她,我会喜欢天下所有的孩童,唯独厌恶她,我喜欢别人的孩子也会胜过喜欢..唔..”

  李闻道从钳制其腰的两手中抽出一只,自女子的身后绕到前面,捂住那张嘴。

  他闭上眼,不愿去面对其口中那种母非母,子非子的境地,同时不自觉地用更猛烈的动作来冲淡刚刚那些话的影响。

  “别说了,我不会的。”

  “阿兄不会让泱泱怀上的。”

  *

  “观音。”

  如今春三月,春风再次掠过了洛阳

  。

  严冬的冷肃已经被暖意所取代。

  身旁乍然响起的声音被风裹挟着,一同从耳畔拂过。

  陷入怔愣之中的褚清思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神游了。

  然她未表现出半分的仓惶,而是缓缓将偏移的头转正,看向站在前方的妇人,略低了下头以示自己刚才的失礼。

  随即,她便坦然与其交谈起来:“圣人为何想到要来这里,若是想看龙门,登上那处临洛水的高台能得以更加清晰地观览其阔大。”

  妇人扶着身前的凭栏,目光早已望向很远的地方,怀着无可奈何的情绪稍作叹息:“那里风太大。”

  褚清思闻声不语,唇畔的弧度也有所落下。

  岁月不断流逝,尽管时常饮汤药休养,但女皇的身体再也未能恢复到没有大病之前的健壮,似乎其身体状况就是这样了。

  医师也曾说过,当下女皇的身体能够维持原样便已是大幸。

  妇人言完,继续着刚才未尽的话语,话尾几字还带着些许笑:“你刚刚在想何事,竟然能在吾身边如此,又许是在想何人。”

  对其言语中所含着的淡淡调侃之意,褚清思选择闻而不听,从容回答:“儿只是在想昔年刚来洛阳的第一个季春,乘车从城外大道驶过,所看到也是洛水河畔的青草茵茵。当时儿还兴奋地下车脱履,肆意在原野上奔跑、逐鹿,还遇到魏尚书、宇文中郎将等人在水边比射箭,野果掉落在灌木丛中。”

  或许是女子描述的过于详细,女皇眼中似闪过对年轻的自己的一丝怀念:“少年少女时期确实让人怀念。”

  “可就是像这风一样。”妇人伸出手往凭栏外抓了把,最后这只手又沉重地落在了圆润的凭栏上,“抓不住。”

  人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老去。

  褚清思深谙妇人所忧,声似水的冷静:“风固然好,既能在春日与朝阳相伴,共同驱散严冬所残留的刺骨寒意,还能在炎夏予人清凉。但若是在暮秋、寒冬便只会令人嫌恶,就像那些稚嫩的少年少女,青春活泼当然引人喜爱,可未尝又不是另一种不知天下事的愚昧。”

  她遥遥看着神都苑的方向:“儿始终都以为树叶在暮秋是最美的,历经三季风雨,叶上的脉络变得清晰,叶梗也更加有韧劲。”

  女皇闻言笑出声,与其一同目视前方,右手则已经向身旁伸了出去,执起女子虚掩在披袄中的手,心绪彷佛也变得愉悦,身体顺畅不少。

  这大约就是自己愿意留她在身边的原因之一。

  君臣间的谈话刚结束。

  褚清思长睫忽低,朝着楼阙下的远处注目。

  刘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小娘子。

  两人是前后错落行走,但状况看起来就像是刘虞自觉要有灾祸,惟恐避之不及,而那个小娘子亦步亦趋,紧追不舍。

  未有片刻,刘虞已经将人从甬道带了上来,然后走过楼阙之间所相连的木桥,来到她们所在的宫室。

  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已经躬下身体、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双手也娴熟地交叠,以额触地:“仆在经过掖庭甬道时,偶遇这个小娘子挡在仆身前..她声称想要谒见圣人..仆自知天子安危重于泰山,可她实在是纠缠不放,仆一时心软就..还请圣人治罪。”

  然而这时女皇明显已经无心再去追究何人有罪,又应如何治罪。

  在刘虞二人从甬道上至楼阙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妇人的目光就越过侍立在身前的宫人、寺人,落在那个没有像刘虞一样伏拜在地而是依旧伫立着的女童身上,且久久不动。

  因为她认出来了。

  即使不常常见面,或者说除却女童刚从自己阿娘腹中产下,自己与高宗曾去太子宫看了一次,往后就几乎没有再见过面。

  但她实在是长得太像她阿爷。

  眉眼间与五郎的少年时期都并无多大分别。

  甚至是比她那位长兄——幽王,还要更为相似。

  妇人有些想不明白,怎么是五郎的这位小女更像他,而非是那个长子。

  李见音看了眼这个与自己并不算是亲切的祖母,随即视线又悄悄地地移动到妇人旁边。

  女子于风中静立,上襦因有搭着披袄看不到,但下裳是那件最熟悉不过的红黄间色裙,翘头履还是绛红的。

  以及她也同时在看着自己,神情淡然,眉眼描红绘彩。

  女子就平静地像个旁观者。

  或是惟恐被她这位敢夺男人手中权力、帝位的祖母发觉,李见音匆匆低头,想起清晨在掖庭那间隐蔽的宫室中,“女师”告诫自己的言语。

  ——“二娘要记住,当你跟着散骑常侍见到女皇的时候,绝对不可畏怯。即使你心有惶惶,但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包括我。你是高宗及女皇的子孙,你阿爷是他们最爱的长子,而你身为他们长子的女儿,骨血之中理应生来就带有不屈不畏的意志。”

  很久等不来女皇的回音,刘虞当机立断就要起身,提前结束可能会引起帝王震怒的举动:“仆这便带她迅速离开,并命人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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