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44)

  右卫站定,将进度详略得当的禀报:“为不引起动荡,已经按照李侍郎所言执行。从昨日开始就陆续安排一些人与诸王的车马一起离开,但有两人在天下享誉盛名,若突然不见,恐会在民众中引起动乱。”

  李闻道默了默,健步向前:“我亲自去。”

  闻言,右卫动作迅速地侧身避让,待男子走过才跟上。

  已走出数步之远的崔孝也忽然回过头,别有深意地远远看了一眼。

  *

  刚出右掖门,李闻道便拧起眉。

  理应侍立于女子身边的部曲出现在这里。

  他控马停下,吐息不自觉放缓、变沉,联想起天子的命令,以为是褚家出了什么事。

  见到家中郎君的身影,部曲快行到黑马前侧,开口便是期期艾艾,似有何不敢言:“郎君,平乐公主去...去褚家见...见了娘子。”

  就只是这样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几日来的疲乏在此刻化为戾气,李闻道眼中闪过几分厉色,鼻间哼笑一声:“若是口不利,便干脆割了。”

  惊惶的部曲不慎咬了下自己的舌头,但顾不上疼,当即惴栗道:“是平乐公主又要再赠娘子一名少年,娘子没有拒绝。”

  李闻道掀眼,剑眉之下的漆眸没有任何波动:“随她。”

  留下简单两字,男子扯动手中用以控马的缰绳,驱马朝着上东门的方向所去。

  *

  因天气渐寒,炭火又放置在北面。

  从中庭卷来的朔风也不断击打着万物。

  跪在旁边的随侍看了眼女子的印花上襦,垂首耳语:“可要命人为娘子燃盆炭火。”

  褚清思朝前方神色怏怏的妇人望去,知其很快就会离席,故摇头:“不必,去我居室拿件披袄来。”

  随侍恭敬一俯首,再轻声退出。

  但当她拿着披袄从女子居室返回的时候,堂上已无那位平乐公主的身影。

  只有女子一人仍还坐在西面,望着那碗热汤不言不语,表情肃然。

  而连接屋舍的甬道上还有个身影在往外面走,看其衣裳形制及颜色,应该是来向女子禀命的部曲。

  在注意到女子被寒风拂红的手指后,随侍瞪向跪侍在旁边的另一人,然后上前提醒:“娘子,平乐公主离开了。”

  褚清思往斜前方淡瞥一眼,右手落在几案上,左手落在身上,随着她的利落起身,堆砌在坐席上的红黄间色裙也舒展垂落。

  手拿披袄的随侍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想起在甬道遇到的奴僕所言,不敢稽延:“刚刚有人来报,家门外有一老翁请见。”

  褚清思在炭火旁止住,情绪似乎依旧还受着影响:“他家阿郎是谁。”

  随侍惶恐低头:“不知,听闻那人是乘车来的,但看着并非是一家主人,更像是奴僕之长,询问其主人是谁时,也是只字不言,只是不断重复说要见娘子。”

  另一名随侍见女主人不再动,则立即将坐席从案后移动过来。

  褚清思循声看向身后多出的兽纹席,随后弯膝坐下。

  门阀权贵的日常往来,几乎都会有名牍,且身边的奴僕也多有会面相识。

  在政治及交际等各方面,列为门阀的褚家与很多同为门阀的氏族都有紧密的联系,比如崔家、宇文家及裴家。

  即使天子有意削弱门阀,但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出现新的政治势力。

  何况她在女皇身边也有几年,不论是政治往来或是日常交际,与洛阳诸多权贵官员都保持着紧密联系,所以不可能还会有家中奴僕不认识的。

  要么是刚被天子任用的寒门子弟,想要与她这位昭仪结交以图利益。

  要么就是那些不常接触的底层官吏。

  褚清思出声命令:“带他来堂上。”

  无论是哪一类,她都不会拒绝。

  随侍常在女子左右,对□□势自然耳濡目染,心生担忧:“此时娘子会见那些人,若是四周有女皇的斥候...”

  褚清思视线下移,清眸中逐渐出现一团火苗:“圣人不会的。”

  因为妇人从来就未将自己放在眼中,于她而言,自己就是一个青涩的小娘子,纵使翅膀再硬也可以被其轻易折断,所以妇人才会放心自己继续留在身边为她起草诏书,又岂会耗费精力遣人在暗中监督。

  不久,那人便被家中的奴僕引导入内。

  “褚昭仪。”

  褚清思依旧低着头在看盆中呲呲作响的薪炭,不动也不言。

  蓄了胡须的中年男人知道这位褚昭仪是在等自己自报家门,于是赶紧俯首拱手:“僕是崔司农卿家中的。”

  褚清思终于抬了眼,眼神中含着威光:“为何在门外不直言。”

  中年男人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地回答:“如今阿郎的身份非同昔日,惟恐会给三娘招惹祸端,所以这才严令僕不得在外透露。”

  褚清思像是接受这套言辞,没再发难,声音平和:“崔司农卿命你来有何事。”

  崔丽华已经居于太子宫,崔孝如今与太子照是很牢固的姻亲关系,言行都和太子荣辱与共,行事不得不处处小心。

  但面对天子近臣,中年男人始终不敢松懈,紧绷着心弦:“阿郎奉命去太子宫上报近日政事,暂时不能归家,故遣僕来告诉褚昭仪,圣人欲将各大佛寺的佛僧都从洛阳遣离,并且鸾台侍郎也开始行动了。”

  褚清思却并不意外,彷佛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浅笑着伸手置于炭火上方,感受那足以灼伤手心的热气。

  而身为掌起草诏书之事的昭仪,自己对此事全然不知。

  从岁末起,官员便会有多日休沐,但她侍立天子左右,与普通官员不同,所以一直居住在亿岁殿,及至昨日日昳才终于从宫中归家。

  所以期间不论天子有何命令出,自己皆会知道,可她昨日离开,今日就有遣散僧人的消息流出。

  在手即将就要有被烫伤趋势的时候,褚清思收回,会心一笑。

  女皇对她已有警戒之心。

  观音这个身份,能带来的东西太多。

  毕竟庶民多信佛,从前妇人急需稳定统治,所以宣扬她是观音,但在享受了这一切的益处后,弊端也完全展现出来。

  本应依附天子的佛僧如今以一副虔诚信仰者的姿态维护在自己身边,无疑不是在提醒妇人...自己的存在从此将是弊大于利。

  中年男人要离开之际,又猛然想起崔孝最后所言:“阿郎还说,其中就包括支迦沙摩等一众名僧。”

  褚清思坦然收下崔孝送来的“好意”:“替我多谢崔司农卿。”

  中年人拱起双手,后退几步,然后低头离开。

  刚会客完的褚清思略感疲倦地站起。

  垂首侍坐在右侧的随侍发觉后,眼疾手快地把披袄搭在其双肩之上。

  褚清思也扶着随侍的手臂站直身体,再缓慢踱步至堂前,沉思着再度看向那颗黄叶尽数飘落的银杏。

  至此,她不得不开始思虑一事。

  从今往后都该为自己的未来多加筹谋了。

  *

  在呼啸狂劲的北风中,铿锵有力的马蹄踏过洛水畔。

  昨日宫室中,帝王与掌天下僧尼、佛教事务的祠部郎中的对话也被强劲的风吹刮地清晰起来。

  “如今洛阳僧人有多少。”

  “有万数之多。”

  “佛寺呢?”

  “朝廷所营建的大小佛寺就有百余座,除此之外,在里坊内还有私人所建的各类浮屠祠。”

  女皇忧心一叹:“高宗在时便常往来洛阳,那时就已有很多佛僧也随之迁往洛阳,而自吾来到洛阳久治以来,僧人更是迅速增长,佛寺也开始兴建。吾虽然有心要中兴佛学,但吾也是天下之主,理应为天下万千子民所思虑,为避免前朝祸事重现,遂决定遣离一部分佛僧远离洛阳,命其回归故土,由当地郡县的监、丞负责他们重入佛寺等诸事。”

  昨日黄昏之前,一批僧人就已经踏上了前往天下其

  余各州的旅途。

  这次遣离的僧人并不算多,仅有百余个。

  但无疑都或多或少与那件事相关。

  李闻道走入殿室,站在光影处,望着虔诚诵经的僧人,缓缓出言:“大禅师离开故国有多久了。”

  口中还在诵读不止的支迦沙摩不得不停下,转头看是何人。

  见是天子身边的鸾台侍郎,他即时离开坐席,朝佛所低垂的头颅也向男子低下:“我十几岁就去到长安求学,也有数十载了。”

  殿内梵香实在过浓,李闻道略皱眉,往后退出半步:“圣人念及大禅师等人久离故土,在我国都译经授法辛劳,而今已暮年,故下诏送你们归国,若是觉得返乡路途遥远,身体难以支持,亦可在沙州、瓜州等地的佛寺入住诵经,如此也能离故国更近。”

  支迦沙摩惊愕在原地,等反应过来,立马间接的表明心迹:“多谢圣人,但我在长安、洛阳多年,已经习惯这里的饮食起居,且即时回到故国,亲友或都已去世,所剩无几,且我心系于佛业,不若留在此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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