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刘虞便看见女子神色自若的从帝王身后移至右侧跪坐,随即举手行礼,与自己的战栗、心惊截然不同,即使面对暗藏怒意的帝王,语气仍是淡定无波的:“儿自那日得知圣人身体频繁疲顿,有几日甚至卧榻难起,不能处理国政,心中便始终都在担忧着,今日乘车来时,刚好想起儿身旁就有一人精通此技,可通过技法以达到缓解肌肉劳痛的症状,遂将其带来,欲要献给圣人,为圣人解忧。”
而后,褚清思朝着殿前的方向微微转头,双眸微垂,语速缓慢,声音柔和,但其中又有着不可违逆的权威:“刘虞,还不谒见圣人。”
刘虞惊慌一动,迅速伏跪在地:“仆刘虞,愿陛下长生无极。”
妇人先是笑着望了眼女子,对其意图仍处于半信半疑之中,不过多年来以各种理由向她献人的并不在
少数:“既是观音的心意,那便命他先试试,若是真能让吾的身体能稍稍舒适一二,恐怕观音得忍痛割爱了。”
褚清思开口的同时,双膝缓缓站直,往后退了两步:“只要能让圣人舒心无虞,儿忍痛割爱就也值得。”
随即,她不露辞色地睥睨殿上。
看到女子扫来的目光,刘虞心领神会地躬身上前,跪在帝王身后,接替了女子之前所做的事情。
当那双手落在肩膀上的顷刻,妇人宽眉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舒服的喟叹了一声,脸上也逐渐释出了笑意。
见事已成,褚清思弯唇浅笑,缓步从殿中退出。
*
然刚自殿内走出,一名年轻的医工行色仓促地奔这而来。
“褚昭仪。”
他边言边摇了摇头。
褚清思默然,朝掖庭宫的方位望去。
*
为妇人诊治的医工离开后,李见音就不惹人注意地躲在了甬道中,身体靠着甬道壁滑坐了下去,小声抽泣着。
待发觉有人靠近,她立即警戒的看着右侧。
一女子稳重的履过平地。
身后仅有两个随侍。
李见音迅速擦了擦眼泪,仓皇从地上站起:“贵人怎么会来了这里。”
掖庭是洛阳宫人等获罪贵族之后所起居的地方。
褚清思将自己的佩巾递出:“我来看看裴娘子。”
李见音自知仪容不洁,所以也未拒绝,在行礼之后,双手恭敬地接过。
女子几次的善意,让她忍不住倾诉:“医工说阿娘寿命无几。”
褚清思又想起前面医工所禀。
——“裴娘子乃心郁之症,日久加重,天下已并无药石可医,这就比如将花卉移栽到了不适合其生长的土壤之中,时日一长,根茎就会腐烂。”
裴姿容先是贵族娘子,后又为太子妃,待在掖庭这样的地方久了,确实容易生病。
忆及李询,褚清思伸出手:“带我去见见你阿娘吧。”
李见音毫不犹豫地牵了女子的手。
*
占据宫城三分之一的掖庭宫并不算是很小。
但这里的宫室却显得格外逼仄,远没有太子宫及太初宫的宽大,还有一股沉闷之意。
妇人也未卧在榻上,而是跪坐在案边,于帛上耐心书写着什么。
李见音松开手,直接扑到其身旁:“阿娘,那位贵人来看你了。”
裴姿容还未来得及与女儿温存,匆忙看向宫室门口,仔细辨认着女子的眉眼:“你..你是褚家的小娘子。”
褚清思稍抬手:“裴娘子。”
已非太子妃的裴姿容也即时行礼:“数日来,医工常来为我医治,二娘说是一位贵人命他来的,原来那人是褚昭仪。”
褚清思上前,手掌轻落在还欲起身向自己行以大礼的妇人肩上:“二娘乃圣人的子孙,我自然要多加照拂。”
裴姿容闻言苦笑,喃喃一句:“皇室子孙...”
而自幼的教导让她比崔盛儿更明白何为谨言慎行,即时收住失言,没再继续说下去。
褚清思行至对面屈膝跪坐:“不知裴娘子在这生活的可还好。”
裴姿容命女儿李见音从室内暂离后,才言:“妾终究做过太子妃,再加之有她阿爷从前的仁德在,掖庭中并无欺侮我们的宫人。”
她们自没入掖庭,女皇就不再过问,彷佛已经忘记她们的存在,所以那些宫人也不会来为难。
妇人略显沙哑的声音落在耳畔,褚清思不忍道:“时值寒冬,若将梨、枳等果物放于火炉上炙烤食用,于身体有益,我遣人为裴娘子送来。”
裴姿容摇头拒绝:“妾乃罪人,不敢受褚昭仪此惠。”
未几,她伏下身,折颈叩地:“妾终有一日是会去见五郎的,只是妾担忧圣人某日心血来潮会...妾请求褚昭仪那时能够护她一命,妾不求她有朝一日能离开掖庭,只求她能活着。”
褚清思轻笑,心中笃定一事:“裴娘子尽可安心,女皇是不会对你们动手的。”
因为让女皇震怒的是她的长子李询,不是她们母女。
既然在刚开始没有将她们与幽王等人一同赐死,那以后就更不会。
只要她们在掖庭能够做到规行矩步、谨小慎微,不要行任何可能触怒到女皇的事情,安稳一生并非是妄想。
然而,裴姿容情绪中的哀意却显得更重:“妾知道,可万事万物总是变化的,那场重阳宴后,妾也曾以为五郎不会死,或许就在某日,他便会回到太子宫。”
“帝王也不可能一世而终。”
“她祖母不杀,那她叔父等人呢?”
“太子照是怨恨他长兄的。”
听到第二句,褚清思的手指蓦地僵住。
随后,笑意化为一声很淡的自嘲。
她差点就忘了一件事。
*
日昳的时候,褚清思已跪坐在长乐门所停的车驾上,安静等着。
许久,刘虞也未从甬道那端出来。
尘埃彻底落定,褚清思拍了拍车轼。
驭夫听见车内所发出的声音,立即驾车往宫外驶离。
到家下车后,褚清思站在通往华堂的甬道上,唤来一部曲,对其命道:“去薛家告知崔娘子,就言圣人盼子痊愈,心中急切,还请崔娘子让崔家速遣人去往冀州,将那位医师带来洛阳为太子尽心医治。”
此事是崔丽训私下与自己相谈,所以也只能以此方式将女皇的命令告知,否则对崔氏及皇室都将有不少的影响。
然要让太子真正“病愈”,所依靠的自然不是一个医师,但为了安抚崔氏,表明女皇的态度是与崔氏站在一起的,同意崔家遣人去冀州的徒劳之举则是必不可少的。
直至中庭的部曲已经禀命离开。
褚清思仍还久伫在原地不动。
裴姿容所言使她警觉。
若是在前世,如今李询已经宫变成功,女皇让位,以太后的身份退居于上阳宫,不久便会去世。
前世参与了宫变的宇文劲也快要回到洛阳,命运的轨迹是否即将回归。
何况即使如今所有的行迹都有所改变,可依照女皇当下的身体情状来看,她又还能够再执政几年。
而且,因为洛阳佛僧为自己上书请命一事,女皇与自己之间逐渐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缝,虽然很细小,毫不起眼,但她也知道往后都不可能再愈合如初。
光影动荡下,褚清思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长睫轻抬,目光落在了前方。
她望着屋舍后那颗当年由魏晋名臣所亲植的银杏,一言不发。
父兄曾告诉她,这位与帝王共饮过洛水的名臣...
最后饮鸩自杀,三十六而逝。
第79章 声音因短暂的滞涩而有了起伏。……
神寿二年冬一月的第三天。
太阳久违的出现。
虽然不够炽热,但也足以令人望之便心生愉悦。
朝食毕,褚清思坐在华堂上,目光透过宽敞的门户,漫无目的地扫过堂前的殿廡、高树,身前案面则放着一卷简牍。
随侍见室外有暖阳,欲要为喜阳的女子将凭几、坐席置在檐下甬道,却被她拒绝。
褚清思拿起加有辛辣之物的热汤,心中有所思虑地慢慢饮着。
刘虞入集仙殿已经半月有余,但刚开始那几日被崔如仪有意将其与女皇隔绝,不能常在帝王身侧侍立。
直至某日,刘虞在甬道站立通晓。
清晨才被宫人上报给女皇。
妇人问:“吾赐了你寝居,为何不回去?”
刘虞拱手回答:“昨日仆见陛下眉眼疲倦,又为天下政事所劳累,惟恐是痛疾复发,故片刻不敢离,若陛下需要,仆立即就能为陛下缓解劳痛,但如今见陛下神采焕发,想必是崔中郎将尽心随侍所致,仆也能够安心,这便回去。”
听宫人说,当时刘虞的神色就像是家中那个最懂事的孩子,不争不抢,一心为他人所想,因此也遗忘了自己。
思及此,褚清思唇角渐渐荡开。
对于享受了数年权力的妇人而言,纵使起初有所戒备,可少年的柔软、年轻及恰到好处的关心都更能激起早已被掩埋在深处的那抹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