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4)

  她有些不熟练的默念竹简中所书之言:“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将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1]。”

  按照筮占之法,经过挂一、揲四、归扐。

  余二十四根,除四得六。

  为阴爻。

  随即再次经过挂一、揲四、归扐。

  余三十六根,除四得九。

  为阳爻。

  第三次余二十八根,除四得七。

  为阳爻。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根据六爻,最后得到一卦。

  褚清思根据卦象,以占法问卦。

  当卦数出现,她吐息顷刻间就静止下来,眼泪也随之落下,在下颔

  凝结聚成水珠,于空旷的地板上发出嘀嗒一声。

  而后又是一滴。

  滴落的越来越密集。

  很快,便积成一洼水。

  不对。

  卦数有误。

  一定是何处有失。

  褚清思擦干眼泪,将所有蓍草捡起,信手分二,再随意从左手拿出一根放在地上,此为挂一,而后将两手四根为一组的数过,为揲四,再进行归扐,画爻。

  两次六爻之后,又得到两卦。

  褚清思用力攥紧越来越颤抖的手。

  两卦皆凶。

  而三卦无一是生。

  看着满地蓍草,蹲坐在地上的她慢慢收回两只脚,双膝在身前并拢,身体蜷缩着,眼泪也不受控制的沿着原来的痕迹一路滚落,最后跌进水洼之中。

  这些用以筮占的蓍草似也已变成流淌在刑台之上的鲜血。

  “先筮后卜,不可乱序。”

  褚清思仰首。

  她委屈出声:“阿兄。”

  *

  李闻道见状,先人一步伸手拿走龟甲。

  在几案旁的褚清思跪直上半身,欲要探身伸手去拿,结果扑空。

  她忿忿不平的转头看着始作俑者。

  然李闻道一双漆眸仍落在手中的那卷汉简之上,目不斜视,神色也波澜不惊,但似竹节修长分明的右手分明就握着她亲自凿好孔的龟甲。

  而后,他放下简书,左肘落在案上,手掌微屈支着头,对上褚清思怨恨的视线,以龟甲轻敲漆案,慢悠悠道:“先筮后卜,不可乱序。”

  想将龟甲拿回的褚清思跪在其身侧,试探性的握住他右手,再用纤细的手指钻入其宽厚的掌心,二人指节于无意中相绕:“筮占于龟卜而言毫无影响,既然如此,我若直接进行龟卜,有何不可。”

  李闻道微垂眸,看着两人因她主动而相互碰触的手,撇过视线,缓言:“世间万物皆是先有象后有数,象数不能颠倒。而在筮卜之中,卜为象,筮为数,所以即使筮之不吉,仍能再卜,但若卜之不吉,却不能再筮。三筮有吉,勿卜。若无吉,则可再卜。可当三卜过后,仍无吉,也绝不可再卜。”

  褚清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与他对视:“六次完整的筮卜会耗尽一个人所有的心力,需休息多日才能恢复精气,我就不信阿兄能全部卜完。”

  李闻道也随即将手中所握的龟甲放下,嗓音淡然:“我从未筮卜过。”

  他缓言道:“然当一个人真正有所求的时候,必会祈求神佛能予他更多得到救赎的机会,所以先筮后卜也不过是给人更多希冀。”

  胜利得到龟甲,褚清思收回手:“阿兄就无所求?”

  李闻道望了眼空无一物的手掌,而后看向眼前之人,略勾唇:“我不信筮卜之术,我只信‘兵强胜人,人强胜天,能制其有者,则能制人之有[2]’。”

  “那阿兄为何要学。”

  “因为年少好奇。”

  *

  先筮后卜,还可以再卜。

  还有三次机会。

  褚清思扶着殿柱站起,双手抱着多枚龟甲,因右手的颤动,这些龟甲也在怀中相碰而发出咚咚声,她沿着殿庑一路走。

  在晨雾中,走过无数殿室与诸佛菩萨。

  最后,来到白马寺的一座大殿外。

  这里供奉着弥勒金身。

  她推开殿门入内,望了一眼佛像,双膝先后屈跪在坐秤之上,把龟甲放在面前后,双手于身前合十,闭眼默默诵读完一部经文,然后把钻孔的龟腹甲置于佛前的香火之上,进行问卜。

  一卜,不明。

  再卜,不明。

  三卜,不明。

  褚清思锲而不舍的拿出第四副龟甲,欲要再次烧灼。

  然而就在此时,一僧人从外走来,头顶光明饱满,眉与眼同长,虽然才二十而有五,但眼神中已含有慈悲,身上仅有一件白袍僧衣,除此再无外物。

  见坐席四周散落的几副龟甲,他弯腰捡起放在佛前,缓声劝阻:“小师妹,再卜无益,又何必徒劳。”

  机圆是玄奘法师翻经院中的缀文大德之一,法师求法归来以后,曾于长安弘福寺首开译场,他因谙练各部经论,而成为缀文大德进入译场,最后于十九岁时亲得法师传具足戒[3]。

  在玄奘法师离开长安去到骊山后,他孤身去往西域诸国,手抄佛经原本,遣人送回,最后来到洛阳,成为白马寺上座。

  褚清思不再执着,而是握着黑亮的龟甲,抬头看向僧人,眸中是茫然,像一只小鹿迷失在了原野的大雾中。

  而雾气在拂过她的眼眸时,化成水汽降落在其干涸的眼底。

  褐眸又重新变得湿润。

  她哑着声音,诚恳求问。

  “师兄。”

  “我是否还有能力改变前世?”

  或许...因为他是承继玄奘法师所创唯识宗之人,笃信来世修行才能成佛,所以对她的言语常常都乐于倾听,尝试能够从中找到深微玄妙。

  机圆低头看着这位小师妹,与从前在长安相比,她的眼泪变苦了。

  那时他就曾向法师叹言,褚小娘子虽然出自豪门巨室,有诸多宠爱,常常会因小事向身边人诉苦,但又从不言心中真正所痛,如来是否也会多怜其几分。

  法师说:“机圆,人可有分别心,但佛不会有。”

  然后,自己于佛法之上有所顿悟。

  他面朝弥勒金身,双手合十,诵读早已能于心中默写的经论:“圣教自浅至深,说一切法,不出因缘二字[4],而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5]。”

  “你已身在缘起之中。”

  “然此缘非前世之缘。”

  “所以,小师妹为何不去竭力一试?”

  褚清思闻之粲然,眼角有泪落下,她放下龟甲,双手掌心朝上的举过头顶,而后身体缓慢伏下,深深一拜。

  第10章 文/舟不归于诵经声中,褚清思落下一……

  披袄在动作间落下。

  机圆望见,低头欲要去捡,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走至仅容一人的坐秤处,脱履屈膝跌坐,口中朗朗诵经,皆是梵语。

  于诵经声中,褚清思眼睫轻颤,落下一滴泪。

  她知道这部经文是专为自己而诵。

  然后起身,在拾起披袄的同时,看向这名自己既熟悉却又陌生的青年僧人。

  昔日玄奘法师身边的九名缀文大德[1]之中,惟独年纪最幼的机圆不爱与人谈笑,一心钻研佛法,亦是其中最有慈悲心的。

  虽然貌相与人一种清冷疏离之感,但总是会默默以自己的方式来渡这芸芸众生。

  譬如此时。

  她记得,机圆于十四岁时就已在代州佛光寺发下“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菩提愿心,冀望将来能成就无上佛果,后才去到长安译经。

  法师从前说法时就曾与自己言道,机圆会是九名大德中惟一能受持大乘菩萨戒之人,惟独可惜的是他已经如此高龄,日后必然难以亲眼看见。

  忆及往昔,褚清思由衷道:“祝师兄能够早日受持菩萨戒。”

  机圆缓缓睁开眼,停止诵经,闻言唇角渐渐破开一个小口,最后破颜微笑,当年他的具足戒便是因这位小娘子而大开智能受持。

  对此愿语,他也认真颔首:“我必会尽心修行,苦求佛法,苦修诸波罗蜜行,不负褚小娘子今日所祝。”

  再听到僧人口中所言的褚小娘子,褚清思闻之,忽然嫣然。

  机圆虽然比她大九岁,但却从来都不会喊自己为小师妹,故而之前大概是为了安抚自己不安的情绪,又或是想让她感受到熟悉的温情,所以才忽然唤出那三字。

  而他不知道的是,其余人也很少会如此唤。

  因为那只是一句戏言。

  刚好被他听到。

  褚清思当下莞尔一笑,面朝弥勒,于心中诚心祈愿僧人能以智能求得无上菩提,求得佛果,最后垂手在身前,转过身,阒然离开大殿。

  出来才发觉已是鸡鸣,黑暗似被光明冲散,如同阴阳两极互相纠缠,非黑亦非白。

  西域诸国的僧侣也在寺内各大殿开始诵读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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