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外走的时候,他看了眼老翁:“听闻翁翁鸡鸣就起,去休息吧。”
陆翁跟至中庭,仓促间弯腰行礼,大声谏道:“郎君若要出行,切记要乘车。”
*
侍立在集仙殿外的宫人看到熟悉的人影,神色紧张的快步上前。
褚清思也察觉到这一异样,步履渐缓,于原地停下。
圆领袍的宫人行礼的手还未完全放下,立即就小声将近日太初宫内所发生的重要事情告知女子:“褚昭仪,崔中郎将在殿内。”
褚清思闻声,微偏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帝王宫室的方向。
在停顿少顷后,宫人继续言道:“他是在为自己的从弟请求女皇任其为天官侍郎。”
褚清思笑而不言,安静站在甬道上。
之前的天官侍郎,女皇早在九月就已预备将其迁升。
这些事情,除了女皇以外,她是最先知道的。
不久,崔如仪双手拱起,面朝殿内的退步出来。
然刚一远离集仙殿就愤懑的直接拂袖,忿然作色。
抬头看到殿外的女子,崔如仪想起刚才的事情。
女皇摸着他的脸,笑言:“天官事关天下官员的任用、升降及封勋等,岂可随意用人,吾听过观音的谏议之后,心中有了人选,你那从弟若是真有才能,吾自会另择合适的职位于他,若是资质庸俗,吾也可看在你侍奉吾的辛劳上,赐他散官,仍有禄可领,只要他不作法自毙,一生也能无忧。”
虽然女皇言语间都是对自己的宠幸,但也并有要重新择天官侍郎的人选之意。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褚清思。
崔如仪思及此,不由怒发冲冠:“褚昭仪的动作可真快。”
宫人立即从女子身旁退后两步,侍立在起右后方。
褚清思的长睫缓慢垂下又抬起,转过身与其对视。
已成为掖庭后妃之首的她,双手稳稳垂在身前,从容应答:“我为陛下掌诏书之事,一切言行皆从陛下意,崔中郎将若对我有何不满,可去与陛下言明,我必会心甘情愿承受陛下给予的一切处罚。”
崔如仪虽是通过韩王武不文献给妇人的,但其先祖也曾为前朝名臣,只是时至今日,再无有能够拜高官者。
也因此,女皇才赐封其为中郎将。
毕竟是名臣之后,还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缘由进出宫室。
心中有振兴崔氏之心的崔如仪当然不敢因此就去与女皇讨论天官侍郎的任用有失,只能咽下一口浊气:“褚昭仪,时日还长。”
褚清思置若罔闻,轻轻一笑后,径直迈步前行。
天下众人都有各自的利益要谋。
那也注定了在朝野不可能毫无敌人。
所谓政治斗争,就是将他人的据为己有,或是坐等自己手中所握的被他人抢走。
她与崔如仪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同盟。
*
向女皇请罪以后,褚清思并未从阙门走向夹道,而是上到某处楼阙,娴熟沿着重重楼阙之间的甬道在行走。
随即,她站在两阙之间所架起的甬道朝低处看。
此处下面,刚好就是甬道右侧的内部。
刘虞的眼睛在往四周打量,眼中充满着憧憬和震惊之色,但又很好的掩饰起来。
少年即将要抬头的时候。
褚清思退后两步,扶木栏的手收回,彻底隐去身影。
随即裥裙曳过地面,从旁边甬道下去。
刘虞很快就注意到,先是有些不解地张望了眼外面的直道,前面人分明是从这里去谒见女皇的,而后再看着从右侧甬道走来、即将到车驾前的女子。
他拿起车上的手衣递过去,再去拿挡风助温的披袄:“昭仪怎么从此处出来了。”
褚清思接过手衣,自己拢着:“这里是近道,何况你第一次来太初宫...”
她轻声询问:“是第一次吗?”
刘虞走到女子身后,将披袄轻搭在其肩上,仓皇垂手:“是。”
他从前身处乐坊,后来在平乐公主的身边,而且平乐公主若是无事,平常也不会随意入宫。
即使入宫,身为有夫之妇的公主岂会带一个拥有男宠性质的少年随从于身旁。
公主官邸,他都很少去。
已绕到女子面前的刘虞擅自想着,忽然抬了下眼,很快又迅速垂下,于恭敬之中还有畏惧的存在。
还欲再言的褚清思对此。
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回头。
果然是他。
男子已经更衣,颜色近乎于黑,就负手站在通往太初宫的甬道上。
朔风吹过其眉眼,瞬间便凝结成冰,覆在上面。
眼中的情绪也变得莫测起来。
倘若之前在龙门,眼底还有几分与她戏言的谑笑。
那么此刻,已经幽静到如丛林。
彷
佛多日不见太阳。
*
最终,李闻道还是选择了乘车。
而在离家前,他立于堂上,将佩剑放在旁边漆架上时,忽然发问:“我命你们随行,但她身边何时又多了一个少年?”
虽然男子在笑,但语气并不算愉悦。
甚至还有几分责问。
且剑已在架上,握剑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
奉命前来的侍从提起一口气不敢懈怠,拱手禀道:“前几日褚昭仪与平乐公主乘车去了温泉宫,褚昭仪未带我们随行,当时那名少年是伴随在公主身边的,待褚昭仪从渑池离开,少年就忽然...忽然与褚昭仪同行了。”
温泉宫乃帝王离宫,褚昭仪不带他们入内就几乎难以知道宫内的状况。
:
知道一切并非是如女子在伊水畔所言那般。
李闻道垂下眼,笑了声。
然而,前面他刚一下车,便听到女子询问少年的那句“是第一次吗”。
看到她转过头来,李闻道沉默着缓步逼近。
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青丝旁的那抹白之上。
既毫不掩饰,又旁若无人。
瞬间明白男子意图的褚清思垂眸,用余光环视一圈四周,有心要避开接下来将有可能会发生的任何事情。
可李闻道却似乎铁了心要达到目的,抬手就往那处去。
他略显漫不经心地捏着女子柔软又冰凉的耳珠。
可无论怎么揉搓,似乎也难以使其温热。
李闻道眸色渐沉:“好玩吗?”
第71章 兄妹之间没有他们如此亲密的。
男子的声线低而轻。
有如鸿毛拂过。
但褚清思却觉得被丘山所压,四周危险四伏,气息也在无意之中屏起,未敢有半分的懈怠,惟恐一个呼吸就惊动歇在宫城之中的鸟雀。
因为从这里走的基本都是要离宫的,所以导致几乎不可能会出现来回走动的宫人、寺人,最多就是卫戍在外面的左右卫。
他们也并未站在那条直通长乐门的夹道上,而是身处右侧所开的另一条。
但,兄妹之间没有他们当下如此亲密的。
她微抬丝履,下意识朝旁边移动。
李闻道在朝野多年养成的警戒之心,使得他有所察觉的耷落下眼皮,看见女子的动作,一个抬眼,往不远处扫过去。
以取悦权贵为生的少年十分明白何时应该勿听勿视之理,所以其早已退避到女子身后数步之远。
然李闻道的目光瞬间染了几分北风的凌厉,揉捏的手指不免加大几分力道。
“嘶。”
身体在往右走的褚清思立即停下来,左耳被拉扯的痛感也清晰传达至耳骨及耳道深处。
在疼痛的驱使下,她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欲抚耳止痛。
但有人先她一步如此做了。
褚清思微微仰头,一双清亮的眼眸看着面前的人。
男子鸦睫半落。
原先还将她扯痛了的长指正在用指腹上下轻抚着自己的左耳。
只是一举一动都那么缓慢。
眼底也全然没有之前的阴翳。
似乎因为她的吃痛都一切消散了。
褚清思此时轻声道:“你又不是与我有血亲关系的阿兄,我如何行事与你何干,莫说一个少年,即使我豢养男宠无数,只要我喜乐无恙,就算是离世的阿爷与同胞长兄都未必会因此对我言重半句。”
李闻道停下抚其耳的动作,长眸稍眯。
沉默片刻,他垂下揉的手,重新背向身后,而眸中倒映着女子前面被自己不慎扯红了的耳垂:“褚昭仪昔年也算是我亲自所教导出来的,如今你品行不端,如何与我无关。”
褚清思眉眼含笑,唇齿清晰的反诘:“即使李侍郎曾经教导过我先秦百家,但那又如何呢?”
一句“那又如何”,尽显贵族娘子的自傲。
彷佛无论她做出何事,都是天下至理。
不用去顾忌他人的所思所想,不被万物所束缚。
李闻道忽顿,嗓音带着落寞的质询:“我只是教导过你先秦百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