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22)

  妇人以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了子女所承受的灾难、痛苦。

  可也无人敢多言。

  西面比东面更为尊贵,最受父母疼爱的长子与小女就坐在西面。

  平乐公主李阿仪闻言,委屈控诉:“可阿娘一点都不疼爱阿仪。”

  数日来,她都坚持不懈地谒见阿娘,即使自己已是三十岁的人也将撒娇、美言用尽,但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以往诸事都应允的阿娘心软。

  只是与她其余兄弟不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

  若是太子及楚王敢有半点怨言,等待他们的是被加以政治的罪名。

  这是平乐公主永远都不能够明白的事情。

  看着清瘦很多的胞兄,李阿仪无奈叹息,小声道:“长兄,我终于见到你了。”

  李询自然也珍爱亲情,如以前那样宠爱比自己小的弟妹:“你已是成昏的人,孩子都有了,怎么还像儿时那样与阿娘撒娇,难道不怕他人笑话?”

  李阿仪横眉嗤笑:“武陵仪都不敢忤逆吾,那些武氏即使再受阿娘宠爱,可终究吾才是阿娘的亲子,何况今日是重九,你我身为儿女最应事亲,让父母怡乐,长兄你就与阿娘说说好话,阿娘会将你从甘露殿放出来的。”

  望着小妹安于享乐的神情。

  李询颔首:“阿仪放心,吾会的。”

  见他们兄妹相亲,想起自己长兄的褚清思移开视线,眸底隐有泪光。

  李询身为家中长兄,率先举起酒樽,侧身遥敬妇人:“阿娘大病三月,终于痊愈,儿虽已命人在龙门为阿娘造窟供奉,但逢重九之日,儿还是祝祷阿娘身体强健,福德具足,永无灾鄣。”

  褚清思抬眸。

  最后两句是昔年女皇为他造像供奉时的疏文。

  当下说出无疑不是证明,他还记得阿娘曾经为自己所付出过什么,并会始终铭记。

  这也意味着他对母亲的示好。

  女皇听出,所以欣然一笑:“在重阳能得佛奴此言,阿娘已足矣。”

  次子总是容易家中被忽略的那个,楚王李照的性情也因此有些畏怯,见此状况,迅速乘势祝颂:“儿也祝祷阿娘万岁。”

  比起长兄,平乐公主对这个仅比自己大两岁的二兄也多有不喜,觉得他身为帝后之子,性怯实在有失风范,所以始终都呼其名“照”,但到底与她是同胞兄长,若他人有所诋毁,她亦会愤怒到从骊山离宫乘车赶回国都。

  有两位兄长在前,李阿仪也出言祝祷:“长兄与照都已为阿娘祈了健康,儿就只好祝祷阿娘的双眼如朝阳常明亮。”

  女皇畅怀笑道:“就你从小到大都最爱与兄弟不同。”

  汉寿王是最小的,与帝位之间所隔的是两位兄长,言语间也只比其姊多了几分谨慎。

  褚清思亦执起酒樽,为当下的柔情再助温:“观音的父母皆已离世,见太子、公主及诸王与陛下其乐融融,心中亦想起父母,所以观音也借此重阳永祈陛下长乐与长寿,永不失今日之乐。”

  妇人有

  多久未能如此纯粹的享受亲情,如今就有多愉悦:“永不失今日之乐,吾喜欢这个祝愿。”

  “观音。”

  “起草诏令,命天下各州里正为六十以上老人请医师诊治身体,若有疾病者,当即医治,一切钱帛皆从中央出。”

  褚清思颔首,回答的同时,双腿也欲要先后站直:“儿这就去。”

  妇人伸手,轻拍了下女子的肩膀:“不急。”

  褚清思又重新跪坐好。

  几个人各自向母亲祝重阳酒以后,家宴才正式开始。

  宫人将早已烹调好的饭蔬兽肉放至众人的几案上。

  朝西而望的妇人忽然猛皱眉,厉声斥责:“佛奴难以消化肉食,难道你们不知?”

  身弱之人,饮食上也需注意。

  否则极易不适。

  褚清思一低头就看见自己面前的案上也有。

  只听女皇又凛然道:“观音也不能进食,命疱厨重新烹调易消化的兽肉。”

  宫人惶恐的迅速将肉重新放回手中的漆案,躬身退步,前去不远处的宫室。

  *

  进食未半,平乐公主谈及刚得一子的汉寿王不会抱孩子,惹得稚子号啕。

  女皇低头咽下口中嚼烂的青葵,喉内发出一声笑。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措手不及,不敢再出声。

  惟有李阿仪急中生智,望向对面:“惠,你看阿娘都笑话你了。”

  李惠想要应和,但张口却无声。

  数年的亲情与母爱早已被权力腐蚀的面目全非。

  李阿仪也不免忿忿,少时她常带惠一同玩乐,兄弟之中与她是最不畏惧阿爷阿娘的。

  褚清思转头看着跪侍在左后方的宫人。

  不需任何言语,宫人立即膝行将女皇的铜樽用酒填满。

  为缓解气氛,她缓声言道:“陛下要笑汉寿王也应咽下再笑。”

  李阿仪笑着望向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女皇摆手,随后又摇头:“吾还记得你们长兄刚有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比惠还不如,他看着那襁褓中小小的一团,甚至都不敢亲手去抱。”

  李询咳嗽几声,为自己辩解:“照、惠他们刚有自己的孩子时,也不敢伸手抱。”

  女皇释出几分慈爱,回忆往昔道:“可你小时候分明还抱过你的这几个弟弟妹妹,比你阿爷还先抱在怀中,那时你们阿爷因此戏言‘询若有子,必是慈父,而非严父’。”

  在惊愕之下,李惠也终于有几分幼子的放纵:“我居然还被长兄抱过!”

  李阿仪嗤笑:“长兄比你我年长,抱过我们有何可惊奇的。”

  继而,她又言:“不过还有一事,照与惠都不知道,长兄有日从深夜中醒来,忽然大哭着要找爷娘,为此惊吓得宫室众人都手足无措。”

  “那时长兄都已经九岁了。”

  听到这里,女皇的笑意有所减淡,内疚满溢而出:“因为吾昔日为窦夫人哀恸过度,以致将询误关在宫室而不知,所以你们长兄从小就畏黑。”

  从来都不知道这段往事的李阿仪立即噤声。

  曾亲眼看到母亲是如何悲痛的李询心中恍若被针刺,终是不忍劝道:“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阿娘不必再提,何况畏黑也并非是大事,数载来,儿身边的宫人都时常谨记要将宫室点亮。”

  褚清思目睹着亲情的复燃。

  她望向远处的青鹿,抿唇而笑。

  *

  黄昏将至时,风越来越大。

  平乐公主李阿仪提出重九理应登高。

  于是一行人又离席,漫步在草地,走到丘陵之上。

  看着都已成家成室有孩子的四个儿女。

  女皇感概:“观音,吾今日很开心。”

  褚清思艰难在风中行走,纤细的身体几乎被完全裹挟,闻声停下:“陛下开心就是重九之日的意义所在。”

  女皇欣慰望向前方。

  她的孩子们都还在身边。

  而一看久,在自己眼中他们也都变回了儿时的模样,互相追逐玩乐。

  *

  登高之后,他们又从夹道回到上阳宫。

  楚王李照、汉寿王李惠皆乘马离宫。

  平乐公主则留居仙居殿。

  至于太子李询,依然是回到甘露殿。

  褚清思也要乘车归家时,甬道上已经有一人在等着。

  她不疾不徐地走上前。

  在此送走两位兄长的李阿仪虽然口中是在答谢,但脊背不弯,姿态傲然:“多谢褚才人为吾长兄求情。”

  过去一月,她都不能让阿娘心软。

  不用多想就知道面前这位褚才人的功绩是最大的。

  褚清思微低头:“公主言重。”

  李阿仪扬起与女皇相似的眉眼,擦肩经过时,言道:“以后褚才人唤吾四娘即可,天下能唤吾四娘的可是少之又少。”

  这是身边的亲近之人才能称呼的。

  褚清思看着走远的女子,转身上车。

  刚回到家中,她便将今日的事情书在竹片之上,同样是如之前那样遣家信送去长安给大嫂崔昭。

  随即,又再次写下一封帛书。

  将其叠好,褚清思搭着披帛走到居室外。

  *

  而远在伊州,与突厥的战争已经有所停滞。

  李闻道率数人骑马从前方的大军营地赶回牧马场。

  原本应该于庭州亲自领战的高枭也刚好抵达。

  “李侍郎。”

  李闻道循声看去,当即就放弃要先回居室沐浴的想法,沉声道:“去堂上再说。”

  因为战事已经几日都未曾有过重大进展,派遣斥候来也总是不能将事情说清,于是高枭只好亲自乘快马来。

  来到堂上,年长且有诸多战争经验的高枭也毫不客气的发问:“李侍郎,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与突厥如此僵持下去?”

  李闻道笑:“那就要看阿史那温要为自己和突厥选择何种走向与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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