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2)

  褚清思努力睁开眼睛,身体流出的咸水泡的眼角发红:“我只是做了个恶梦,简娘你不要告诉阿爷他们。”

  简壁见女子终于醒寤,大喜过望的唯唯颔首,又转头对须摩提命道:“去抱过来。”

  须摩提低头禀命,撑着膝下的地板起身,从室内随侍的手中抱过那只猫。

  随即,被它从怀中跳脱。

  满室皆闻须摩提在恐惧之下所吐的夷语。

  褚清思此时的思绪略有迟滞,待有所反应时。

  眼前冒出一团白。

  它有一只蓝眼,一只绿眼。

  粉鼻上有黑点。

  这是褚小怀。

  果真被喂养成了家彘。

  她不敢置信的要伸手去摸,但这只猫[3]却傲娇仰头,不愿被触碰,彷佛是不满小娘子这五年都未曾去看它。

  褚清思皱眉,眼角有水落下,动作强硬的把它抱入怀,一如昔年初见,它卧在十二岁的少年膝上。

  少年说这只从波斯来的猫性情乖张。

  望着它充满警戒的眼神,小娘子依然鼓起勇气伸出手,在其颅顶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它仰起头,呜了声。

  李闻道拢起眉川,望着膝上白猫舒服闭眼的神态,情绪淡淡:“没骨气,如此便被驯服了。”

  褚清思下意识对答:“阿兄也是。”

  他淡然落下眼皮,一时不明白眼前人说的是自己也如此轻易被她驯服,还是说他性情也同样乖张。

  见小娘子还在抚摸,少年把猫驱逐出去,将一卷竹简推到她眼前:“该诵读《尚书》了。”

  七岁的褚清思看着堂上,不言语。

  她读累了,想休息。

  他收回手,语气舒缓:“倘若泱泱学无所成,老师与亮德便不会再让你来这里。”

  褚清思忿忿看向少年,出言争辩:“我已能不失一字的背诵,即使阿爷、长兄询问,我亦能应对如流,无有疑滞。”

  李闻道举手点燃几案

  上的熏香:“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2]。”

  他抬眼,笑道:“泱泱若已得其中意,此时应早已忘言,而非背而诵之。”

  褚清思闻后觉得少年言之有理,遂挺直脊背,重新阅看这一卷简文,感到疲倦的时候,便直接伏身趴在案上。

  很快就熟寐。

  少年看了眼案下,小娘子白嫩的指尖还捏着他衣袍一角。

  *

  阿娘与小妹的离去,让少年深觉被亲人所摒弃,因此才选择放逐自我,不深交,不多言,将自己围困于山林晨雾。

  可他又始终都在冀望有人能来拥抱自己。

  譬如数年来都在等鄯州的尺牍。

  她曾主动张臂去拥抱,然男子从未将她当成亲人。

  褚清思呜咽一声,水迹没入云鬓。

  随后,她抬眼看向榻边,声音微哑,心中还不忘告诫左右之人:“简娘、须摩提,我们不能行偷窃之事,在阿兄未动怒前送回去,毋以身试法。”

  妇人朝右侧看去。

  有一随从膝行至榻边,恭敬见告:“小娘子,这是李侍郎遣一位老翁送来寺中的。”

  “他说是前日的谢礼。”

  老翁..

  大约是陆翁。

  他连自己亲手豢养的波斯猫都不要了。

  褚清思不辨情绪的嗯了声,然后抱着猫在榻上转了个身,她小声安抚:“我会比他对你更好。”

  听到这句话,怀中的猫不再有异动,呜喵几声后,乖乖趴在小娘子身边,心满意足的舔了舔毛。

  *

  昨日夜半,男子盥洗沐浴毕,散着头发,危坐于几案前审阅文简的时候,想起旦日之事,漫不经心的开口:“她对你不闻不问五年,居然还忧心我会待你不好。既然如此,你便自己去让她看看有多圆润。”

  仰卧在地板上的猫像是听明白了,腹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男子见况,垂下眼,黑眸中蒙上一层让人看不懂的笑意:“先不必高兴,她大概很快就会不要你,就像不要...”

  他不再出声。

  第8章 文/舟不归若让他能够得以返回长安,……

  夏四月戊午。

  太阳炽烈,春寒立散。

  以绿琉璃为盖的牛车络绎不绝的驶出洛阳城,去往洛水两岸的原野席地宴饮,驰马射箭。

  而在数十里外的白马寺一处幽静的殿室内,阳光从敞开的门户照入殿中,阳光也因此成了门户的形状,被拉长投在樟木所制的地板上。

  刚好将埋头在众多竹简中的褚清思纳入光辉中。

  在阳光下,脸上绒毛似也熠熠生辉。

  她独坐在殿堂之上,织金披昂绕过双臂,长长堆落在席上。

  须摩提就跪侍在旁边,默默将那些已经被翻译成汉言的竹片整理好,再用麻绳捆束成简书。

  从玉阳公主的官邸归来以后,距今一月有余,小娘子再未离开过白马寺,终日伏案译经,即使此前不慎患疾,但身体还未痊愈就又开始翻译之事。

  可她知道,小娘子喜爱译经,并以此为志。

  若是常人面对如此复杂的梵文与数量繁多的竹简,早已浮躁到放弃,然小娘子的内心却始终都很平静,神情恬淡。

  想及此,她遂又继续低头,尽心尽力的为女子编书。

  待将所有已写好译文的竹片都连缀成整片,须摩提见女子过于聚精会神,放慢动作从跪坐的地板上站起,去疱屋拿胡椒酒给女子饮用。

  她刚离开。

  甬道远处便走来一人。

  少顷,已站在殿外。

  他温柔轻唤:“梵奴。”

  褚清思循声自竹片上无尽的梵文与墨字中抬头,皱了皱长眉,随即惊愕张口,然后迅速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案上,俯身下去,高声道:“不要过来!”

  见女子神色惊恐的埋头躲避,褚白瑜脸上的笑意淡去,虽然忧虑重重,但仍未动半步,惟恐让小妹愈益感到畏惧,同时语气也强装轻松的笑道:“梵奴?三月未见就不认识长兄了?”

  他们兄妹一人伫立殿外,一人在伏趴在殿内。

  褚清思饮泣哽噎着,竹简被泪浸湿,粉唇也褪色为苍白。

  他不该在这里的。

  为什么。

  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恍若是在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

  闻见哭声,褚白瑜不再顾忌的迈入殿中,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案上后,蹲在小妹身边,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就像幼时阿娘刚离世,尚未满三岁的小娘子总是会在深夜无数次号啕。

  简娘也难以哄诱好。

  惟有他能安抚。

  所以那时在长安,家中的奴僕常常都能见年幼的他通宵不眠,或是披衣坐起,连木屐都顾不上穿,匆匆跑去小妹的居室。

  每见长兄,小娘子就会赤足躲进六七岁的少年怀中,然后闭眼指着昏暗的室外,浓密的长睫湿哒哒的,落在柔嫩的眼下白肌之上,稚嫩的声音里也都是恐惧:“长兄,他们会吃人。”

  因为他们的阿娘就是在深夜离开的。

  褚白瑜想及,心中的酸涩变得浓郁,又恍然记起,因大病刚被阿爷送到佛寺的小妹也是当下的神情惶恐,随后言行举止都变得刻板,日日复日日。

  未能将小妹照顾好,他愧对阿娘。

  让小妹多年来都只能在佛寺幽居,他愧对阿娘。

  褚白瑜温润的声音也随之萎靡下来。

  “莫怕,是我。”

  “是长兄。”

  “是永远都会保护我们梵奴的长兄。”

  褚清思哭到一抽一抽的,见长兄也在为自己忧惧,又听到数载前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言语,宛若一只手将紧闭的殿门推开。

  阳光进入幽暗的室内。

  她从案上爬起,举手擦泪,语气十分凶狠的言道:“长兄来洛阳也不遣人送书告知我。”

  听着小妹的怨恨之言,褚白瑜反而舒心一笑:“此事突然,我与阿爷也未有预备,仓惶之下驾车来的。”

  褚清思不动声色的将右手藏于案下,不愿放弃的再问:“阿爷也来了洛阳?”

  褚白瑜下意识看了眼小妹的手,见并无异常才颔首:“阿爷已与太子一同去太初宫谒见圣人。”

  闻言,褚清思怔住:“那崔相、魏相他们是否也驱车来了洛阳?”后又低声道,“我想魏阿姊和崔阿姊了。”

  褚白瑜宠溺笑道:“长安仍是国都,那里也需有人治政,所以崔相与魏相等人都被留在长安治政。”

  褚清思有所思的垂眉。

  女皇既有意迁都洛阳,称自己的治政之地为神都,便证明她要在这里打造属于大周的立国基业,来洛阳的人也大多都是女皇所宠幸的人。

  这些人皆是顺从之臣。

  而很多对李唐仍有留念的旧臣都被留在长安,虽拜高官有爵位,然手中权力终不抵身在洛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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