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氏子弟中其实也有权势斗争,因为他们亦有自己的利益要争,毕竟谁都能想要继承这个天下,毕竟储君最后就只有一个。
其中以武氏被赐封的三王为主。
韩王武不文、赵王武有祠及最小的褒王武陵仪。
她也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自己是后妃职秩,与朝野上的职官体系乃天壤之别,并无任何资本可命令、越过这些高官重臣,唯一的资本是在女皇身边起草诏令,可这其实即使有中书之职,却并未有实际的中书职位,也就意味着不能实际掌握实权,所以必须处处都与人为善,去与人合作。
她清楚的知道,必须从这些人手中积累自己的政治基础。
而女皇如今重用的人都是武氏,对武氏也有天然的依赖,所以自己当下也必须要与武氏的人交好,而非成为其敌人。
既然武陵仪以为韩王不能从突厥回到洛阳是她的功劳,因此赏识她,要与她结交,那又何乐而不为。
*
然在太初宫以东的宫室中,却是君臣相持的局面。
李询坐在高于堂上一个足腕的北面,六足几案全是所堆砌的文书,即使上阳宫今日开始治政,但昨日的文书也仍需继续阅看。
何况上阳宫只处置重大的事情,有些小事或琐碎的政务皆由太子宫治理。
但他并无怨言,自古无政治理的太子才是最使人战战惶惶的。
几名太子属官也分席列坐在堂上。
其中太子左庶子杨隽率先出声:“五郎,这次就是一个时机,我们为何不抓住呢,若是事成就无愧于先祖、先王,更能振我朝赫赫威严。”
李询恍若未闻,认真看着公文。
太子舍人上官神力也随之应和:“如今女皇身体已经出现问题,政事也皆在五郎手中,此时夺回天下最好的时候,难道你我真的还要等女皇不在了,等着,五郎莫要忘了,那时还有武氏三王在,恐怕最后女皇也未必会将。”
“五郎!”
“你是陇西李氏的大宗,是先王之子孙!”
李询抬眼,眼中流露出警戒,他知道阿娘从来都不放心自己,一直都遣人斥候自己太子宫的情况。
“慎言。”
仅仅两字,但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太子眼中独属于帝王的威吓。
跪坐着的杨隽却猛然直起身体,以双膝在坐席上转过,面朝着太子,双手往左右一挥,交叠在身前,宽袖也伏贴于地。
他伏拜叩首,情真意切道:“上官舍人所言虽然僭越,但其中也并非没有道理,五郎是应该为自己而谋了。”
面对这般温和而不激进的谏言,李询才终于正视前方,欲要聆听。
太子官署中的左右庶子比拟侍中、中书令。
杨隽也认真为其剖析:“女皇的身体从来都是康健无虞的,此次虽然只是小疾,但其精神却远不如从前,甚至都不如几月以前,且人衰老之后,一旦有所溃败便再也难以恢复,还有可能会加速身体五脏衰败的过程,所以五郎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必须要去想若是最后难以平稳过渡,若是女皇在生命的尽头忽然心生要传位于武氏三王的意念,若是即使女皇没有此意,可武氏王却从来都觊觎。”
“五郎要如何?”
“虽当下不能有所动,但也要自保,更要保证女皇不在后,天下仍会回到李氏手中。”
“这是我们必须要保证的事情。”
李询叹息:“女皇并非只是命令吾一人处置政事,还有褒王武陵仪与那些宰相,这是女皇用以预防吾及武氏王的谋策,况且女皇的身体已经逐渐康复,当下的局势并不利于你我,相反可能还会引来无妄之灾,所以不要再胡言。”
他将视线与注意力重新放回文书之上:“而且我如今仍还是太子,仍还稳坐在这太子宫中,手中也仍还在处置国政,女皇更并无有任何要传位武氏的言行,一切皆只是你们的猜测。”
杨隽循声抬起伏在地上的头颅,先是看了眼北面的李询,然后又与上官神力对望,无奈摇了摇头。
随后,他们二人共同行礼离开。
一走出堂上,上官神力就已难忍心中的愤慨:“五郎居然还会对女皇抱有幻想,以为她最后会把天下完好无整的还回来。”
杨隽身为太子宫的左庶子,辅佐太子治政,性情更为稳重:“女皇是五郎的阿娘,人有孺慕之情,此也乃人之常理。”
上官神力急道:“但他是太子!女皇篡位之际,可又曾想过五郎是她的亲子,幽王是她的长孙,如今还让五郎与亲子骨肉相离。”
杨隽横眉看向左右,发现无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斥责:“你如此大声是惟恐他人听不见吗?或许五郎心另有其余的谋策,只是时机还未到,你我身为属官,虽有谏言之责,但却并无号令储君之权,是我们听命于君,而非君听命于我们,若五郎当下无此意愿,我们也最好不要再提,否则引火烧身。”
见此人也改变原先的想法,上官神力只觉感到背叛,愤懑地拂袖大步离去。
*
在七月晦,休沐的这日。
上官神力驾马来到崇业坊,找到燕居在家中的好友韩励矢。
二人摒退左右的侍从,在居室单独会谈。
韩励矢不解其意,有何事是需要在如此隐秘之地交谈的。
上官神力将门户关闭后,走到几案前,直接跽坐,将声音压到最低:“我有一谋策,若成功将是万世伟业,励矢可愿与我一起?”
韩励矢的大父因开国有功而被太宗赐封武陵郡公,随即其父嗣武陵郡公的爵位,而他如今也因贵族子弟身处十六卫之中,负责卫戍宫闱。
但始终都居于长兄之下。
因为将来能嗣武陵郡公爵位的只有家中长子。
韩励矢有些犹豫:“上官兄先说。”
上官神力又更加小声了一些,已趋近于耳语:“女皇身体衰败,已经居住在上阳宫休养,虽然如今已经开始治政,但听闻都是那位褚才人代为审阅,若是我们乘势逼女皇还政于太子,功勋就是我们的。”
韩励矢的神情从嘴角带笑逐渐变为惶恐:“上官兄,这可是谋逆!”
上官神力摇头笑出声:“难道你还真的想要这个天下永远都是武氏的?女皇已经老矣,五郎却还如此年轻,虽然自小身弱,但并无性命之忧,应该选谁为主,励矢难道还不明白吗?”
被谋逆二字惊吓到的韩励矢下一口热汤以获取镇静,开始期期艾艾:“但也不必..不必如此激进吧,待女皇驾崩,自然是太子即位,那时岂还会有武氏的一席之地。”
上官神力将自己的筹谋谨慎告知:“即使真的能够平稳过渡,但长安、洛阳有多少从前的旧臣,他们
早已深耕朝野,必然会再次依仗从前的权势来分走那些利益,一切都还将是原来的样子,我们同样难以建功。不如借此发动一场政变,重新再涌现一批功臣,打乱现有的局势,权势、利益都从头分配。”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听上阳宫的寺人说,女皇已经大不如前,衰老的恍若两人。
无疑不是在提醒他快点行动。
这样的诱惑是极大的,在已经立国的今日,却还能有此时机成为辅佐天子复兴大唐的功臣。
或许还会被赐爵。
可韩励矢的心中仍还是犹豫:“只有你我二人,如何能做成这件事。”
见他有所动摇,上官神力也神券在握的:“我自然有所预备,只是为了行事隐匿,暂且不能让你们互相都知道彼此。不过此事要一举成功就必须拥有一个最好的时机,所以还需再耐心等待,等女皇将死而未死。”
韩励矢茫然了许久,又在几次挣扎迟疑过后,下定决心道:“那上官兄需要我做什么。”
上官神力侧过身,与其私语。
*
几日后的黄昏。
有一快骑朝着伊州牧马场疾驰。
上面的人跳下马就迅速跑向宫室,但被马场小吏所阻拦。
二人交谈了几句,又折返去某处。
在广袤的原野上,很快就能看到有四五人站立,而中间的两人一眼就知道是贵族郎君,其余侍从捧着装箭的竹箙,在旁边还有一人负责拿木弓。
身形比旁边中年郎君更为健壮、一身褐绿圆领袍的男子取箭矢搭弓,随即轻松举起、拉弓。
待那枚箭矢射出,毫不意外的扎入五十步外的靶,此人立即奔走向前,拱手道:“郎君,陇西的尺牍。”
李闻道掀眼,望了眼那那张很轻很薄的帛书,原本想要忽略不看,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将手中木弓递给侍从后,伸手接过。
果然,是李玄表所书。
尺牍中提及洛阳的那位褚才人于七月朔就已经遣了家信携带自己的私印及他那块玉璧去了陇西,言明并不知道与他的婚姻,要求李玄表涂去她的姓名。
大约是畏惧他那时的所言,所以李玄表迟迟不敢告知,直至如今才寄来尺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