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11)

  褚清思闻言浅笑,并不否认。

  “我从洛阳出发前便已向女皇推举了人选。”

  “那人或许会比你我还先抵达伊州。”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他们却仍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李闻道的指腹不动声色抚弄着她柔软的腹部。

  褚清思则已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未曾发觉。

  从那年在上阳宫记起前世的所有事情以来,已经四年,而自看到前世的那些真相,是昨日黄昏,不过一夜。

  她经历了自我怀疑、自我折磨的痛苦,至今如今才终于拥有实感。

  原来都是错的。

  这么多年,自己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不知道的,是他们替自己做了决定的,因为知道她不会相信,所以就可以不说吗。

  又凭什么觉得前世的她会不相信。

  回想那日去突厥时,男子在车驾上与自己所言。

  褚清思小心翼翼的开口:“我阿爷自杀前,你..你是不是与他见过面。”

  那时他是秋官侍郎,是可以随意出入诏狱的,但因为前世,所以自己潜意识就对他不信任。

  李闻道掀眼,目光中皆是对女子的探究。

  褚清思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不想再像前世一样,被他冠以不会相信之名,然后直到死都只知道一个具有偏差的“真相”。

  “告诉我。”

  迟迟得不到回答的她略感烦惑地抓住凭几,凑了上去,目光坚定。

  “告诉泱泱。”

  “阿兄。”

  第64章 “不吻一吻我吗?”

  有多久未能听见眼前之人唤自己“阿兄”了。

  李闻道耷下眼皮,淡淡看着,眸底是一片幽静。

  女子双膝跪在离他三步之远的地方,但双手却撑在自己身体两侧的凭几之上,而她的身体早已极度前倾,进入自己箕坐敞开的两腿间。

  彷佛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双手在禁锢他。

  其睫与他的下颔也不过一指之隔。

  见男子始终都是一言不发,褚清思又轻轻喊了一声:“阿兄?”

  又是一声。

  她的长睫在垂下的时候,扫过他的颔骨,像是某处将要愈合的创伤再次被挠开。

  李闻道哑然而笑,嗓音彷佛被沙砾滚过:“我说了,泱泱便会信吗?”

  思及那时自己的不信任,褚清思心虚地颔了颔首:“我信。”

  李闻道以手撑头,好整以暇的看着,眉眼怡悦,覆在其后腰的大掌用了几分力,腰侧的长指与软肉一同凹陷,似揉搓,似报复:“又骗人。”

  他心中很想去相信,想就如此自欺欺人下去。

  然前几日的事情,自己还未曾遗忘:“明明就不信,为何要说会信,泱泱到底想干什么,居然用如此谋策。”

  褚清思闻言屏息,自知难以让他如此短的时日内就再次信任自己,于是将其中利益逐一分析:“不论我想做何事,这对阿兄都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何况阿兄是女皇近臣,远比我更得信任,且..在那件事情里死的是我阿爷,即使我有谋害之心,欲拿此事去上报女皇,女皇也只会怀疑我的居心,以后我更难行事。”

  “我不会如此愚蠢。”

  “阿兄与我都是为女皇行事的人。”

  “以及你我的利益是不冲突的,若是我们同盟合作,手中的权势才能利益最大化。”

  众人只知道她在女皇身边掌起草文书之事。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她负责起草文书就意味着自此分走中书省最大的一部分权力,手中实际有中书之权,而男子为鸾台侍郎。

  鸾台即门下省,负责审议诏令,有驳回的权力。

  鸾台侍郎更是为门下之首。

  至此,中书、门下这两个权力最大的中枢都已经完全被女皇紧

  紧握在手中,从女皇的所出诏令再无任何阻碍,不仅诏令内容皆出自女皇的意愿,还可迅速通过并实行。

  比如诛杀逆臣。

  听完她平静的分析,李闻道神色晦暗,松开手:“所以褚才人的目的是想要与我合作共事,以谋权力。”

  褚清思的眼中忽慢慢有了亮光:“若李侍郎也有此意,我自然愿意。”

  李闻道敛起眸,开始重新审视当下的所有。

  从自身得益而言,与一个言行皆能影响女皇决断的人结为同盟,并无害处。

  他将腰背挺直,严肃以待:“你我可以合作,但以后不论有何事,同盟关系皆不能受其影响。”

  褚清思皱眉,双手不再抓着其身侧的凭几,身体也下意识往后归位,与腿膝垂直,果断出言驳他:“这不可能,既然是为利益合作,当日后某一方的利益有所损失时,自然就会结束同盟,重新去找能合作之人。”

  看着缓缓在对面跪坐端正的女子,李闻道拿起水囊,单手拨开木塞:“政治利益另论,我说的是私人关系。”

  褚清思垂眸深思,同盟不受私人关系的影响,对于彼此皆是有利无害的,特别是对如今政治根基远没有男子深的自己而言,遂颔首:“好,但李侍郎要明白,我所拥有的权势或许远不如你,然同归于尽,绰绰有裕。”

  她注视着他,眸底澄澈,声音温柔的像是劝谏,又像是警戒:“所以阿兄不要再想着将我带回长安,幽禁于家中,女皇再宠信阿兄也不会允许你对她身边的人动手。”

  虽不明白男子为何会提出如此要求,但思及黄昏那时的事情,不得不有所防患之意。

  李闻道漫不经心地敲击了几下凭几,语气公事公办:“车驾既然是去伊州的,褚才人尽可安心。”

  褚清思话锋忽转:“那阿兄可以告诉我了吗?”

  饮完水,李闻道扬唇轻笑,嗓音更为淡漠。

  “可我已经不想要泱泱的爱了。”

  “恨,也很好。”

  “泱泱也可以去爱其他人,只要那人有命被你爱。”

  自乘车离开庭州开始,他就已经摒弃将女子幽禁的想法,因为其身份绝非能轻易实行,但在女皇身边也牵制了她不能随意离开洛阳。

  然其余人,便未必不能动。

  以及他们二人如今皆身在高位,为何一定要用此伤人伤己的计策。

  褚清思低头:“但我想知道真相。”

  李闻道不觉好笑:“我本来是要告诉褚才人的,而褚才人自己说那并不能说服你。”

  褚清思稍怔,有了前面政治上合作的约定,惟恐继续追问会使其反悔,损毁到手的利益,于是不再强迫:“如果李侍郎以后愿意告之,我随时都可垂首聆听。”

  刚醒及长时间的谈话过后,身体再次感到疲顿,她伸手将两足凭几拿到身前,径直伏了上去,闭眼休息。

  昨日所看到的那些前世记忆的影响似乎彻底淡去。

  不再让她痛苦。

  清晨的风也从广阔无垠的平原吹来。

  灌入车驾,带来凉爽。

  李闻道望着从容如常的女子。

  突然便不甘心了。

  在主动将人推开以后,见她真的不再靠近。

  他又主动出击:“吻我。”

  褚清思愕然抬头,不解看他。

  李闻道嘴角噙有笑,重新做回那个猎人:“吻我便告..”

  而余下之言还未出口。

  女子已经吻了上来。

  快速、没有丝毫犹豫。

  彷佛为此等待已久。

  随后他薄唇有所图的微启。

  那条柔软的鱼就听话的溜了进来。

  他抬手,轻叩那截长颈。

  *

  昔年褚儒在诏狱,以鼓动太子谋反之名被鞠问。

  然高游谨施尽天下所有酷刑都不能使其从口中言一字。

  在其自杀前,李闻道也确实曾独自与老翁有过会面。

  但并非是在诏狱。

  而是在房州。

  那时,褚儒并不知道女皇从洛阳遣人来。

  可当看到他们率金吾卫出现在此,心中就已知道事态危急。

  从房州出发,深夜于官修庐舍之中休息的某夜,辗转难寐的褚儒离开居室,找到依然未安寝的男子乘势询问:“拂之,圣人为何要召见我。”

  已准备寝寐的李闻道踞坐在席上,因顾忌老翁的身体难以受寒,所以用物将身旁的薪炭夹入器皿中:“褚公可还记得自己写给太子的帛书。”

  褚儒大惑不解,那张帛书之中不过只是他身为臣对储君的所进的谏言而已,劝谏李询要以先王为规范,再为后世之表率。

  然少顷,老翁就已经明白:“太子与女皇之间可是已经出事?”

  滋滋的炭火重新复燃,殷红散出热气。

  李闻道放下手中铁器:“太子擅自为衡山公主修墓。”

  褚儒的呼吸随即沉重起来:“所以其实要针对的是东宫,而非我。”

  李闻道默不作声,即默认。

  褚儒笑着仰头悲叹:“昔年众人皆高兴于太子的仁爱,兄友弟恭,孝悌有序,无一不是仁君所该拥有的,如今宗器被窃,这些反而致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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