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09)

  毕竟娘子与郎君曾经那么恩爱,怎么会忽然走至如此地步,一个在长安,一个在洛阳,其中必定有未能及时言明的误会。

  李闻道像是听到一句大赦之言,幽深的眸被清泪所淹。

  他轻问:“会吗?”

  泱泱会因为翁翁劝阻而感到开心吗。

  *

  不论如何,男子那日在老翁的劝谏之下未曾自杀。

  但几日之后,出现了刺客。

  只是刺客还未能见到那位中书侍郎就已经被金吾卫砍掉一只手。

  这些金吾卫是李询遣来围困被幽禁的男子的。

  李闻道知道有刺客欲杀自己后,知道是女子死前所聘的后,亲自去见了一面,然后垂眸看着地上苟喘的人,嗓音凛然:“你应该愧对她给你的二十万钱,我若是你就会耐心等待,无论多久,总有懈怠的一日。”

  他在替妻子感到不值。

  父兄所给予二十万资财就如此给了一个废物。

  *

  异日,与崔仲在长安商议完事情的李询躬身来到堂上。

  再次亲耳听到女子的遗言,李闻道漆眸中的颜色逐渐淡去:“有一事,我需与太子言明。”

  他的眼神清明,人也不再像过去几日那般了无生气:“天授三年春二月辛乙日的深夜,陇西郡公找到我谈及武氏欲谋害太子谋逆,所以请求我提前率兵去褚家逮捕,他会伏罪以保全太子。”

  李询其实能够猜到魏国夫人为何会留下那样一句遗言,若男子所言为真,他不禁叹息:“那拂之你应该与魏国夫人将真相说清。”

  李闻道低头自嘲:“因为我知道她不会信。”

  从褚儒父子死的那刻,他就已经接受这个结果。

  因为接受,所以言行才更加疯狂的想要将女子留在自己身边。

  当昔年那些所畏惧的都已经成真,其实安心大于一切,故而这些时日才会如此平静,并再次坦然接受所有。

  “太子难道会相信一个为女皇行事的人?何况此事,洛阳、长安的人都知道是我率兵去的褚家。”他抬眸,平静陈述着,“当天下都说一个人该死,那人就应该坦然接受,最后死去,不是吗?”

  李闻道拂过玉璧,嗓音中含着笑:“某今日告知也并非是想要从太子那里获取什么利益,更不是想要偷生,只是想要太子知道,陇西郡公父子、她的父兄曾在一个深夜,为大唐而死。”

  李询内疚地垂下头,语气带着哀色:“吾知道褚家父子待吾及高宗之心,即使拂之不说,吾也会追谥他们,并将他们带回长安。”

  李闻道像是再也没有放心不下之事,闻言付诸一笑。

  待太子离开后,旁观了这一切的老翁也终于可以恸哭,因为数日以来,男子那双如漆如墨的眼睛从未像今日那般有神。

  陆翁知道再难劝阻,所以跪在堂上,已经老矣的声音哽咽到断断续续:“仆会在龙门为..为郎君与娘子凿窟..凿窟供奉佛像。”

  李闻道看着已经六十有余的翁翁,不想其再为自己如此奔劳,暮年也不能安心度过。

  他声音很轻,被洛水的风一吹就散。

  “不必了。”

  只是长安,终究还是没能再回去。

  第63章 这里的青色筋络微微凸起。

  褚清思垂着头,屈坐在地上。

  其脸上的水迹一干涸,又有新的滑落、再度滋润裂痛的肌肤。

  即使男子在最后都是不动声色。

  但那痛苦太真、太深。

  看到那些记忆的她也被迫一同感受着。

  终于,一切都已经过去。

  夹带着前世记忆的江水也退潮。

  可余痛仍还是使得她微微喘息以能够如常呼吸,随即有些不真实的抬头望向依旧还坐在卧榻边的男子。

  不言,不语,只是那么望着,但又似乎已经有千言万语从她喉中诉说。

  而李闻道低垂着眼睑,默默注视着面前的人。

  看她哭,看她痛苦,看她茫然。

  眸中始终都未有过任何动容或波动。

  黄昏的余晖撒入宫室,当跪坐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时,褐眸与其同辉同色,就恍若其中也盛了一个太阳,那些清泪亦被照映的波光粼粼。

  喉结滚过,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最后再给眼前的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就好。

  所以他忽然向前倾身,双手抓着其臂,将其轻松从地上提起与自己相面对,同时单膝跪在樟木的地板上。

  而后,两只手离开女子的不足一握的手臂,大掌一直往上寻,捧住了那黏糊、温热的脸颊。

  他的吐息陡然逼近,压低声音:“刚刚为何要问那个问题?”

  为何要问他疼吗。

  都已经要再一次离开了,问这个还有何意义。

  但语气含着祈求,宛若在祈求面前的女子能够给自己放过她的理由。

  褚清思被迫承载了不属于自己的前世记忆与痛苦,神态已经疲惫不堪,意识也时有时无,听见耳畔的声音。

  她的浓睫不再上翘,而是垂落下来,脑袋也微微一侧,脸颊不经意间与男子的掌心

  擦过,彷佛是在轻蹭掌心。

  但她仅仅是循着声源处,想要去听清其言语。

  李闻道呼吸一滞,眸底所筑起的淡漠、寡情,已经即将崩裂。

  褚清思也好像终于明白眼前这人说了什么。

  她举起一只手,无名指与小指不受控制地往掌心蜷缩着,仅食指与中指抬起,抚摸着男子的手腕。

  这里的青色筋络微微凸起。

  在青筋的下面,是维持生命的鲜血所途径的地方。

  褚清思的指腹稍稍用了一点力,往下摁去。

  于是感受到了与心脏同行的脉搏的跳动,是如此蓬勃而有力,象征着它主人的生命未曾受到任何伤害。

  而她的动作,太过轻柔。

  使得李闻道喉中彷佛被原野上的狗尾草轻挠。

  酥麻,难耐。

  李闻道抵住她的额头,不再去追究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泱泱哪里疼。”

  他的手掌上下拂弄着女子的白颈:“喉咙?”

  然后又学褚清思前面一样,带着薄茧的指腹控制着力道往下轻摁:“所以才不说话?”

  长睫缓慢扑扇了几下,褚清思所剩的一点意识彻底陷入混沌,身体猛然往下滑落,有如滑腻的绢帛,让人抓不住。

  李闻道眼疾手快地将人揽在自己怀中,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好像一切又重新回到了七年前。

  天授元年。

  褚家的车驾在大道上被韩王所逼到倾覆,她被摔出,倒在大雪中已经不能再动,却还是先问自己的女师是否安好。

  那时也是被他抱在怀中不断喊痛,像只小猫。

  如今却再也不需要依赖谁,随时都能离开,其实从来都是如此,当不爱的时候,她可以比任何人都狠心。

  褚清思只觉得很累很累,累到睁不开眼睛,神思也开始逐渐昏乱,不断下沉,听到男子的叹息,她想起那些自己所不知道的前世,依旧执着的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抱人从地上站起的李闻道身体微顿,笑了声:“但泱泱什么都不问,要我告诉你什么呢。”

  可他注定得不到回答。

  *

  将人放置在卧榻上。

  李闻道转身离开室内。

  看见随侍女子的宫人往此处走来,他停下,淡声命令:“去我宫室命医师来这里为褚才人医治。”

  两名穿窄袖胡服的宫人对望彼此。

  先是对本应该昏迷在居室的李侍郎突然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惊愕,然后再是对褚才人前面还安然无恙,为何忽然需要请医师而感到不解。

  最终,数年在上阳宫随侍的素质使得她们很快做好分工。

  在朝男子叉手行礼后,一人转身去请医师,一人疾行去室内。

  *

  李闻道望了眼自己刚从里面出来的居室,目光逐渐凝聚,有所思的垂了下眸,聚起来的目光又瞬间散为满天星。

  然后他朝着位于宫室中央华堂迈步。

  至堂外,有数名府兵被豆卢陵遣来在此专门负责卫戍,以保证洛阳所来之人的安危。

  他们看见负手站立的男子,也是满眼愕然。

  李闻道轻扫一眼:“豆卢刺史在何处。”

  不慎对视上的府兵惶恐低头,拱手为自己的不敬请罪:“刺史刚乘马离开。”

  李闻道收回视线,徐步上堂前阶,语气冷冽:“迅速去追,请他回来一趟。”

  府兵立即称唯,大步走到宫室藩篱外,从专职养马的官吏手中要来一匹马,翻身上马背去追。

  *

  豆卢陵被追上的时候,距庭州城邑已经很近。

  听到李闻道醒来并要见他,又高兴大笑地折返回来,速度比离开时要快上数倍。

  而豆卢陵是武将出身,走上堂的时候,步伐迈得极大,脚步也又沉又重,带有武将所独有的,声音高昂:“李侍郎能够无恙,真是我等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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