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07)

  随侍举起双手,一个精美的云纹漆盒就显露在外:“才用食毕,刚要服药。”

  还未下车的李闻道命侍从将漆盒拿来后,直接命令驭夫去东城。

  春风拂开帷裳时,他也因此得以看到已经淌满鲜血的

  刑台,两具没有头颅衔接的身体,而女子就站立在不远处。

  虽不能看到其神情,但必定似原野上被大风刮到即将离开土层的野蔓,无所依。

  他喉中恍若被什么堵住:“去请娘子上车。”

  当看到温顺跪坐在自己面前、仰头哽咽的女子,声声泣泪的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闻道只有漠然,或许是他的心中早已被自己终有一日会失去女子的悲哀所填满,所以再也不能与她共情。

  又或是头颅因通晓而痛,因此让他不近人情。

  而他当下所想的只是,女子不能出事,不能离开自己,于是用手指将药慢慢推入其口中,冰凉的指腹抵上其温热的舌面。

  李闻道停留片刻。

  就在那夜,他们这里分明还曾誓死相抵。

  然后他抽出,再以手背一下又一下的抚过她因眼泪而润滑的脸颊。

  可很快,女子就向前倾着倒在自己的怀中。

  归家之后,只见所有奴僕都已伏拜在中庭,因为家中娘子出事,他们知道、也畏惧郎君会勃然发怒,所以先行请罪。

  李闻道只匆匆瞥了一眼,迅速将女子抱入居室,并命侍从去请医师,随即才走到堂前,以从未有过的手段惩戒数人。

  *

  最后,褚清思昏迷很久才醒来。

  大病一载有余,女子身体更为孱弱,多于家中不出,并在要求回到长安以后,极少再归洛阳,即使回了洛阳,每次有疾又会神色急切地要归长安。

  因为她不想死在洛阳。

  期间,萧彻与衡山公主的驸马娄罡皆伏诛而死。

  他们的生活也都随之彻底改变。

  虽然两人依旧还是如刚成昏时恩爱,但李闻道清楚,于那些细微之处,总有一层淡淡的哀意围绕四周。

  曾几近将要经历丧妻之痛的他也开始变得畏怯,开始不再想着说出是他逮捕其父兄的真相,而是用尽所有谋策留住她。

  在女子因身体不能出家门时,他亦会竭力阻止其与外人接触。

  他已经不希望自己的妻子知道那件事。

  不知道就会永远爱他,在他身边。

  而随着岁月流逝,一年、两年..四年,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更为强烈,于是只有身体的相连才能让他真切感受到妻子还在自己身边。

  他只要一动,女子就会有所回应,若是再深一些,回应又会截然不同,又或是向上托抱,埋首寻蜜、饮蜜。

  很久以后,看着魏通、裴居文的孩子,他忽然也想有个孩子。

  倘若他们有自己的孩子,即使有一日她知道,心中是否也会怜惜一下他们的孩子。

  所以那些恩爱的时候,他会在女子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内,一下比一下用力,彷佛要凿穿。

  女子每次都会痉挛着泣言:“阿兄,我吃不下了。”

  可她明明快乐的不想停止,明明那里就还未曾鼓起,明明就还有余地。

  李闻道俯身吻其耳垂,将背对着自己的她拥入怀中,二人一同跪着,十指交叉紧握,再把自己体内所有都悉数交予她:“泱泱真的吃不下吗?”

  第62章 【男主视角】:前世②长安,终究还是……

  夏七月晦。

  暑气仍然还在。

  如甀、大口的铜鑑盛满坚硬的冰,置于中央。

  一妇人面北而伏拜,作恭敬聆听状。

  李闻道拿起刚从河西来的尺牍,垂眼阅看,同时又开口,冷声命令着自己离开以后的诸事:“你要在心中记住,绝不能让她知道此事是我的授意,以及家中不论有何事皆要以书尺牍告知我,特别是有关她的,即使是一件小事也不可有懈怠之意。”

  想起之前不准让家中娘子接触外人的严令,妇人顿首:“妾明白。”

  良久,堂上的男子都不再出声。

  妇人以为是自己何时有过触犯的言行,战战惶惶地挺起伏在地板上的上半身,却发现,她悄声扭过头。

  有佳人伫立堂前。

  绛红色的翘头履干干净净,并无任何纹饰,但一望就知其人的尊重,简而不凡,与履同色、甚至颜色更为暗红的长裙就堆落其上,为高耸的芴所阻挡,从而即使是巨室娘子曳地的罗裙也能便利行走。

  披帛使其身姿看起来更为娉婷、坚韧。

  又有四名随侍整齐分列在其后,皆是垂着首侍立。

  妇人大约知道是何人,然后匆匆再次伏拜:“妾见过魏国夫人。”

  无事常常都会在堂上踞坐的褚清思平静看了顷刻,颔了颔首,然后莞尔一笑:“不必行如此重礼。”

  三月前,女皇赐封她为魏国夫人。

  而自己与女皇从未见过,所以这必定是男子所为。

  褚清思迈入室内,徐步走向前。

  李闻道看着妻子一步步走近,不同前面的凌冽,而是笑着伸出了手去。

  褚清思走到北面几案的右侧后,动作娴熟的将手往下落,落在他温厚的掌心,然后屈膝跪坐在其身旁,稍调整了下,与男子一同面向堂上。

  四名随侍则两两分别跪侍在家中男主人与女主人的左右,距他们间隔有五六步。

  李闻道知道妻子心中的疑惑,出言解答:“她出身崔氏,但并非是清河一支,昔年曾是裴二娘的女师,但阿爷和离后,裴娘子就带着二娘离开了陇西,阿爷便命她教导陇西李氏其余娘子,此次奉我命特地从陇西而来,是为随侍泱泱。”

  褚清思复又将视线落在妇人身上:“崔女师与家中其余人一同喊我娘子即可。”

  妇人唯唯了一声。

  李闻道也嗓音疏离的命道:“崔女师奔劳几日,先去休息吧。”

  崔女师迅速站起,离开。

  而见女子神情悒悒,李闻道将其左手裹入大掌,放置在自己的腿上:“我去洛阳以后,将翁翁也遣回长安来陪你。”

  这许多年里,陆翁不仅对他如大父,对她亦是。

  褚清思闻声,迅速摇头,似乎明白眼前之人为何会突然如此,所以嫣然一笑:“翁翁在洛阳很好,不必为了我回长安。”

  陆翁因为不放心男子,所以始终都留在洛阳的家中。

  对此,她其实并无怨言,毕竟翁翁本就是陇西李氏的人,对阿兄更有感情,若不是因为当年自己常常来往两家,恐怕翁翁与她还未能有如今亲近。

  她有时在身体康健会归洛,还能再见面已经很好。

  李闻道转身,将脑袋埋入那长颈一侧:“昔年我欲请裴娘子及裴二娘去洛阳家中陪伴你左右,泱泱不要;如今我要翁翁来长安家中,泱泱也不要。”

  他摩挲着女子细嫩的手掌,发出一声喟叹:“泱泱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的。”

  而且自己能给的,如今也只有这个了。

  因为往日那些旧友,已经不可能再让她见,外人也不行。

  褚清思睫毛垂下,余光望着他的发冠,笑了笑:“我没有委屈自己,裴娘子她们在河西更为安乐,何况我有时也能收到裴娘子遣家信从河西送来的尺牍,而翁翁在洛阳随侍阿兄身边,躬身处置洛阳家中诸事,他心中才能更为安心,我也更放心。”

  “为何一定要他们都来陪我呢,他们不是褚小怀,可随意由我支配,而且翁翁年事已高,不宜如此奔波。”

  她反握其掌:“我还有阿兄。”

  自己回长安休养时,男子

  每次休沐都会疾驰一夜来到长安,居住两三日,又趁夜归返,黎明到洛阳处置公事。

  李闻道沉默几瞬,缓缓抬起头:“但这次我或许不能再时常回长安看你,所以才命令崔氏来随侍泱泱左右,旁人我皆不放心。”

  他举手轻抚女子终于有些肉的脸颊:“你身体不好,就在家中安心休养,勿要外出,会客也应尽量避免,然后乖乖等我归来。”

  几年以来,褚清思因常居住在长安,所以很少再能知道洛阳的局势,更是再无精力去听什么天下之事,又因更为频繁的大病,与旧友也不再往来,所以其实她已经没有什么客人能会。

  然不知道的洛阳局势,不再往来的旧友,其中都或多或少有李闻道的推动。

  当下,她也并不知道男子言语中的深意,只是以为他忧心自己身体,遂点头:“好。”

  *

  而自七月离开,男子就再未回过长安。

  因为在八月的时候,女皇忽然发疾,多日也未曾能够痊愈,最后因强撑着精神处置天下公文,身体彻底毁坏。

  于无奈下,女皇只好将政治之事交由太子李询、韩王武不文、赵王武阳及中书侍郎李闻道一同处置。

  女皇也从太初宫搬至上阳宫的仙居殿内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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