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派出所前，罗蕙想到一条线索，转告给了民警：“何志东今天在摊上，他孙子也被油泼了。问其他人，可能会互相包庇，问何志东，一定能找到动手掀油锅的人。”
第66章 .
罗泽雨没有书架，所有书本都堆在桌上，不乱，也绝对称不上整齐。因为收到王语素的赠书，她忽然有了兴致，将自己仅有的一些藏书贴着墙小心码放，本想把新书塑封都拆掉，转念又担心落灰，于是只拆了一本，打算读完再拆下一本，整理书桌期间，几次看到那本《水浒传》，心头一直萦绕着淡淡的担忧，为何相安。
蒋大姐回到镇上，艳秋小卖部又成为新闻传播中心。没等罗泽雨主动打听，熊骏驰当先给她和涂修志带来何家最新动态：“今天上午，何相安爷爷去了派出所，看情况，何相安没事。”
“去派出所做什么？”罗泽雨问。
熊骏驰摇头，“不知道，反正何相安没事，不然他爷爷不会这么快回来，对吧？”
“有道理。”涂修志道，“何相安妈妈是外科医生，特地带他去市里治疗，情况肯定比镇上人好。”
罗泽雨点点头，担忧放下，却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想那么多，还是抓紧时间给你补习吧，暑假没剩多久，进度还差一大截。”涂修志道，“你可能不知道，何相安这个暑假也在补课，找的还是罗永济。”
“罗永济？那个北大的罗永济？”罗泽雨惊道。论关系，罗永济和罗泽雨还攀得上亲戚，罗永济办谢师宴时，罗泽雨和罗蕙被罗工全拉着去见了礼，罗工全还拜托他指导两个妹妹学习，可惜罗永济志存高远，只顾得上和镇上长辈谈话，根本无暇应付这两个远房妹妹。
“就是他，光荣榜上的罗永济。”涂修志道。
“你怎么知道？”
“万老师说的。”一边说着，涂修志一边打开数学课本，罗泽雨基础知识掌握不牢，他这几天在帮她做巩固。“别人的事不重要，来，继续我们的事。”
见涂修志一副不容分说的架势，罗泽雨只得收住话头，立刻进入补习状态。
尽管何相安缺席，小河广播行动仍照旧。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了他的缘故，同样的日落、同样的河流，罗泽雨没有听到广播。顾虑熊骏驰在，她用眼色问涂修志，有没有发现异常，涂修志只是摇头。
熊骏驰不知道两人的暗语，一派天真地发出疑问：“为什么何相安不在，你们就不讨论科幻了？”
罗泽雨心下一沉，没接话。
“最近没看新小说，所以没什么可聊的。”涂修志道。
“既然没什么可聊，为什么要来砾河呢？”熊骏驰道，“我还是觉得这条河怪怪的，太阳下山，水还会发热，虽然感觉今天没有昨天那么热，昨天又没有前天热。”
察觉到身边人顿足，熊骏驰也停下来，衬着淡青色的天幕，看到罗泽雨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说你感觉水温在降？”罗泽雨问。
熊骏驰先是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涂修志，点头道：“我是上个星期五来的，那天你问我有没有发现水热，我没注意，这几天就特别关注了一下，星期六比星期天热，星期天比今天热。”
罗泽雨怔住，她是最早发现水温变化的人，曾向何相安求证，何相安说没察觉，她就忘了继续观察，加上这几天何相安出意外，导致她心神不定，却没想到，熊骏驰竟然也注意到这件事。
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潭底的“东西”正在消失，随着“它”离开，小河广播可能也要宣告结束了。
第67章 .
在医院住院的日子，对何相安来说，无异于度秒如年。
好在他的伤势恢复不错，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于是他开始计算剩下的时间，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计划，回砾山镇之后分别要做什么，甚至想到提醒爷爷帮他把单车骑回家。
没想到，这一等，没等回砾山，何相安先等来了何家另一场意外。
何相安住院第三天，施菊起早给孙子熬汤。何志东下楼吃早饭，没像往常一样在饭厅看到妻子，进厨房，见施菊昏倒在地，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几乎站不住，强撑精神，打电话找车，第一时间将妻子送到省人医。
老年人突发昏厥，情况一般都很严重，思及公公也有高血压，许筱宁怕他一个人无法承受结果，当即赶往省人医，行路匆忙，都来不及给自己换身衣服。
许筱宁赶到医院，在急救室外看见何志东，往常腰板笔直、颇有风骨的老人，这会儿尽显风烛残年。
“脑梗。”何志东嘴唇青紫，很艰难才说出这两个字。
许筱宁点点头，情况在她意料之中。“别太担心，送医及时，能做手术，说明问题不大。”许筱宁劝慰道。
听了儿媳的话，何志东反应不大，像机器人在运行程序，道：“我找了人，安排了专家。”
神经内科，省人医比市一医更专业，事发突然，何志东做的确实是最优选择。脑梗手术需要大量等待时间，许筱宁这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确认婆婆能得到专业治疗后，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斜靠着手术室外的椅子，模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极轻，隐约还能听到周围人群走动声、谈话声。
朦胧中，许筱宁似乎听见儿子的声音，暗暗使力让自己醒来。不料动作太大，差点往地上栽倒，有一双手，及时拉住了她。许筱宁睁眼，看到儿子，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何相安是一刻钟前来的省人医，奶奶脑梗住院的消息，母亲和爷爷都瞒着他。直到午饭时间，母亲没来，和母亲相熟的顾阿姨给他打了饭，从顾阿姨口中，何相安知道了情况。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受，他只想到一个成语，祸不单行。他向主治医师和顾阿姨请了假，打车来到省人医，医院走廊接另一家医院走廊，他步伐飞快，唯恐赶不上见奶奶最后一面。这一刻，他再次意识到，亲人之于自己的重要。即使他再讨厌争吵，讨厌被管束、被统治，他清楚地知道，所有围绕他的亲人都同样爱着他。
匆匆赶到急救室门口，爷爷和母亲分别坐在两边，一个向后靠着墙，一个斜靠在椅子上，看上去都像睡了。何相安料想他们此时肯定身心俱疲，没有出声打扰，却是爷爷先发现他来，睁开眼睛，居然朝他笑了笑。
看他笑，何相安想哭，大约是怕吵醒母亲，爷爷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去身边。爷孙俩并坐在一起，爷爷低声说起今早发现奶奶昏倒的情况，何相安不懂为什么，爷爷将现场情形描述得异常详细，语气却又很平静，还是察觉到他手在发抖，何相安才知道，他是怕。
何相安用力握住爷爷的手，又在一刻钟后，用力拉住了母亲。和母亲视线相交那刻，他发现她眼中涌动着无助，陌生的无助。
这不是何相安一家人第一次经历家庭变故，差不多三年前，父亲出事，他们也是这样聚在一起，等待一个又一个结果。他想起父亲被带走的第二天晚上，纪检人员上门，母亲在门口和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随后，她告诉何相安，爸爸出事，妈妈也需要配合调查，时间不会太长。当时，她就站在他面前，神情轻松，让他不要担心，说如果明天妈妈还没回家，自己去家附近的麦当劳吃饭。离家前，她甚至想到给他留下三百块钱。
那时，母亲眼里没有无助，是她的从容让何相安以为，爸爸很快会没事，才会接着在母亲没来得及拔走的 U 盘里，发现她和父亲各自的秘密，继而过早地走入了不属于他的成人世界。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将何相安带回现实，使他骤然想到小河广播，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在此时此地拥有收听心声的超能力。他想知道母亲的心声，为什么那时候不怕，现在怕？奶奶明明不是她的直系亲属，她在怕什么。一番徒劳的努力过后，他只是握了握母亲的手，“我在。”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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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泽雨以为何相安会很快归队，实际没有。她最近在读《居里夫人传》，看居里夫人提到自己的童年经历，总觉得和自己非常相像。这种相似性激发了罗泽雨的热情，再加上涂修志的耐心辅导，她很快找回学习乐趣。
少了何相安，她还是照常去砾河听广播，确认水温确实在与日俱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没有再接收过小河广播，熊骏驰的心念，更是一则都没听到。
接下来有一天，涂修志突然满怀抱歉地对她说：“你有熊骏驰，后面我就不来镇上了。”
罗泽雨问为什么。
“家里马上双抢，我要帮忙。”涂修志道。
罗泽雨骤然感到曲终人散的落寞，而她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告别，不会像以前那样，固执要求朋友留下。
“我还是会照常来给你补课的。”涂修志紧接着道，“开学要考试，分文理科，对我们来说，这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