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露西亚注视着江显，“你知道陆寰的去向吗？”
“我也是上当受骗被害者中的一员。”江显自嘲地笑，“如果按‘爱之深恨之切’的说法来看，我现在大概恨不得把他扬了。如果知道他去哪儿的话我该第一个扛枪跑过去了。”
“我想也是。”露西亚点点头，“那么这场记录还有最后一个小问题，在离开第三副本的那段时间里你见到了什么？”
“记忆。”江显说，“永无止境的记忆。我一遍又一遍见到自己的‘往昔’。”
她只是含糊其辞地说是“看到往昔”，但并未提及平行世界的事情。这种奇幻经历在只有她一个目击者的情况下说出来很难让人相信，同时也很容易让有心之人做文章来干扰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
“一遍又一遍看到往昔？”露西亚神情了然，“怪不得那段时间里你的大脑活跃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水平，连情绪波动都很剧烈。”
“我不断看到年幼时那些痛苦的记忆，被迫直面它。而这一切都是一个自称是‘黑箱’的神秘文明呈现给我看的。它们自述是和电磁生命完全不同的一个文明。”江显接着半真半假地说。
这下就连露西亚也面露惊色：“还有别的文明？”
“文明之外还有文明。”江显下意识说，“就好像星系之外还有星系。”
露西亚作沉思状许久。
最后她和江显握手：“那么这次交流差不多就这样了。感谢你在副本里为揭开真相作出的努力与贡献。”
“彼此彼此。”江显微笑。
她们分明先前未曾切实谋面，却似老友般默契地为对方庆贺；一如某种心照不宣的执拗勾连交通了副本内外。
“你的光脑出门后会有人还给你。”在她即将出门时露西亚说，“请你放心，这只是因为，按照惯例在做记录时不能携带相关记忆存储设备。并没有人会在它上面动手脚对你进行监控。”
*
江显拿回了自己的光脑，在重新开机的这段时间里她竭力思考现在绿松石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寰跃迁回过去、去寻找自己身世的真相了，因此失去他操控磁场的城市彻底失去悬浮动力，坠落着分崩离析；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那个骗子人呢？
不是不久前才再三保证已经记下时空坐标了吗，自己这都醒来好一会儿了也没见个人影。
江显冷静下来，有点恼怒于又听信了某个无心之物的鬼话。
当她重启完光脑，却意外发现了一条弹出的留言消息。
江显瞄了眼联系人姓名，神情犹如见了鬼。
“小行星”三个字就这么明晃晃地扎进她眼里，那个本该在十年前就被注销和无影无踪的号码再一次朝她发送了消息。
于是在一长串自己红色感叹号对话框下面，她的言语得到了回应。
小行星：
【晚安，小行星。】
信息发送的时间是十一天前，算下来刚好是第一副本结束的那天。
那个时间点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件吗？
江显一头雾水地看着这条和上下文毫无关联的消息，记忆里某页纸被猛地翻动。
她隐约想起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做了一桩交易，那句似曾相识的“成交”、意义不明带着责备的“你很急不可耐”、“副本之外还有副本”的未卜先知，以及那句飘散在她背后空气的“后会有期”。
江显不明白这一切具体都是在怎样的阴错阳差与命运造化下坍缩而成的，她只知道现在绿松石星上某片陆地的沉没源于它在过去曾被托起。
于是江显明白，星光在她掌心熄灭。
第116章 余火所有的星星上都开着花……
星元3065年10月17日，星际直播和副本降临在了星网，人类第一次真正得知自己并非是茫茫宇宙中唯一的住民。
为期15天的副本探索里，人们逐渐明白那并非供人娱乐的游戏综艺，也并非是生死存亡的宇宙战场。
而是一片陆地上全部开垦、繁荣与失落的往事。
此后不多久的某一天，星网上突然涌入海量信息，与此同时星际各地的探测器都发出了异常的提示音。
“是电磁生命！那些电磁生命们！它们正式现身了！”地球空间站观测大屏前，发现异常的叶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
它们因何而来？为何主动与人们进行接触和交流？无人知晓。
对于这些毫无实体、也行踪莫测生命体的造访，人类持警戒和观望状态。
整个星际再次陷入胶着和一触即发的氛围之中。
“博士！我们解码了那些信息！”一位研究员匆匆闯入房间。
“是什么？”
“视频！视频里是我们！”研究员激动地说，“全都是我们在星际建造家园的过程！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科学、音乐、艺术的相关资料！它们在注视和观察我们！”
“他们在学习我们。”叶泊恍然大悟一般自言自语。
观测大屏地图上，散落在星际各处的无数坐标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强电磁信号被捕获后呈现出的不均质成像。
*
紧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闪光灯像是群星一样频频闪烁。
发言台后，年轻女人一身简约干练的套装，黑色长发在颈后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气质冷静而沉稳。
她在一片密集的强光里淡然自若地应对着提问，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江博士，您是在副本里和外星生命近距离接触的人，对于它们你们有什么看法？”
“他们和我们一样是降临到宇宙里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在探索和学习着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江显说道。
“据我所知电磁生命们并无产生感情的机制，对于这样一群只有理性的生命我们应该将它们视为威胁吗？”
“如果不能达成真正的共情，那就在可能的范围之内互利合作，用他们擅长的、交易的方式。”她回答，“我们目前已知的武器没有任何一种能对他们产生威胁，而相应地他们也无法伤及我们。或许这正是合作产生的优势与契机。”
“请问是具体哪些方面的交易合作呢？”
“譬如，文化的互通、交流方式的扩展、技术的革新，以及对于环境的共同维护。”
“能具体向我们展望一下交流方式和科学技术这俩方面的研究方向吗？”
“电磁生命们能够在彼此接触时进行极其高效的信息交流，像是一张网一样笼罩。或许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提升信息交换速度的机会。”
“至于技术方面，对于磁场的操控能力是电磁生命与神俱来的天赋，而这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个极有发展潜能的领域。”江显回答，“同时，研究他们诞生的具体机制、甚至是生命的进化也是一个极其有前景的课题。”
“听说您在副本最后独自见到了‘黑箱’，并于其中见到了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您认为‘黑箱’又是什么？”
“某个更高等的文明吧——尽管我们在这一系列事情里无从分辨出他们的来意和态度。”
另一只话筒拼命挤过来凑到她身前：“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和电磁生命，乃至是‘黑箱’文明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利益矛盾，又该如何呢？”
江显停顿了几秒。
最后她用深邃而古井不波的眼睛注视着镜头，缓缓说道：
“那么我们只能祈祷，生命的碰撞是在琴键上奏和弦、画板上调颜料，而非一颗小行星坠向地球，化为齑粉；抑或是剧烈的热核反应，焚尽一切。”
…………
“太对了！她说得太对了！”办公室里正在看发布会实时直播的叶泊感叹道。
“关于不同生命交流碰撞的观点？”旁边正在处理文件的露西亚头也不抬。在副本事件之后，她已是军方重点的培养对象，现在每天都疲于应对各种事情。
“不！我是说科技研究方向的问题！”叶泊的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你不觉得副本和直播的技术都大有发掘的意义吗！一旦掌握了副本的建造技术，我们就能把人类的意识接入电磁场，实现真正的‘虚拟现实’！”
“至于交流方式那就更不用说了！如果真正研究出来，语言的体系会被推翻，整个人类种族都可以说是发生了进化！”
露西亚讶然地抬起头，看着下属那副痴狂的表情。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他们眼下穿过风暴和狂澜后航行的线路，不过是命运介入后人为清理出来的航道。
*
从副本出来后，江显和几位同伴聚过几次。
“害，我和你们讲，现在我导的研究方向变成项目开发环境保护了。”苏乐哀声叹气，“据说他们搞了套新的标准出来，已经提交议案了。”
“好事啊。”克莱茵笑眯眯地说，“至少限制加强后不会再出现绿松石星上类似的环境惨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