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觉得这个解释实在太扯，但他着实想不明白外星生命又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帮助人。
除非——
他想起了先前自己那个惊人的推测。
星球是生命吗？叶泊感到一丝荒诞。可是唯有这样，外星生命和星球的命运牢固地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才能使得他们揭发人类暴行这一行为有充分的立场。
叶泊谢过这位医生，离开了治疗室。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辗转数艘医疗飞船，负责帮忙核对受伤乘客和玩家名单。
他从一张张医疗床的间隙里走过，眼光打量着这些曾在屏幕上见过的熟悉面孔。
叶泊见到了江显，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除了直播以外的地方真实见到她。
江显和画面上相差无几，只不过更苍白几分。当叶泊透过治疗舱的玻璃观察她时，无端觉得她在无意识状态下也是板着张脸的，仿佛时时刻刻都紧绷着根弦。
“这位玩家——”医生看着数据，神色疑惑，“她的大脑功能异常活跃，比其余玩家的要强数倍。更奇怪的是，我们在分析她大脑活跃功能区时，最亮的居然是感觉皮层、海马体和杏仁核区。”
“什么意思？”
“感觉皮层，顾名思义就是视觉、听觉和触觉等的感受部位，这说明她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感知着什么；而海马体则是核心记忆枢纽，杏仁体则和情绪相关。”医生解释说，“她在感知、在记忆、在体会。”
“你的意思是说——她正在用人类无法实现的速度经历一些什么——很可能是记忆？”叶泊思考道，“能估算大概的内容信息量吗？”
医生摇摇头：“我们暂时做不到，因为无从得知她具体‘看’到了什么、又达到了何种程度。但是我们能够确定的一点是——她现在接受和处理的信息量，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人一生的数倍了！”
叶泊骇然。
第三副本因为故障没能完整直播，这一媒介的缺失直接掐断了副本和现实的唯一联系。因此，无从得知玩家现在究竟是否已经成功通关。
现在副本里究竟是什么情况？叶泊不由地好奇。如果副本结束了，玩家是否已经进入下一副本？又何时才能在现实醒来？
如果他们还处在第三副本之中，又为什么江显和其他人的大脑功能活跃度会呈现出这样恐怖的差异？
谜团接踵而至。当然，最令叶泊感到困惑的是江显究竟有何特殊之处，在每个副本里的表现都堪称奇迹。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叶泊完成了所有核对工作。意料之中，他唯独没有看到陆寰——乘客信息里压根没有他。
在确认了乘客全部获救后，整支舰队重新朝着绿松石星的方向进发。那里藏着一切的真相和希望。
出乎叶泊的预料，在他跟随大部队抵达那里之前，医疗船上竟先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们找到了露西亚上校，以及三艘舰上的大部分人。”提前到达绿松石星上的特遣队给他们发消息，“后续胶囊会把他们先运送到医疗船上进行更全面的救治；我们则还要在这里寻找剩下的失踪人员。”
对于叶泊来说，这无疑是近些天最好的消息。
他等在舱门口，注视那颗白色的胶囊在视野里放大，最后和医疗船进行接驳。
露西亚躺在半透明胶囊的医疗舱内，像是接满电线的机器人那样浑身上下排满管子。
叶泊从没见过这样虚弱的上校，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坚定而有力的；像是具有强大引力的恒星似的，让周围所有人都安稳和坦然地绕行。
叶泊向来觉得上校是柄利刃，离了鞘便能快刀斩乱麻；而现在当她脱去那身常年包裹着的军装制服，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新旧伤痕交错的手臂和缠满渗血绷带的躯体。
有一瞬间，叶泊失语。
他很想告诉露西亚，她的一切坚持、冒险和牺牲都成为了酝酿风暴的催化因子——无论是以下属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露西亚显然也从医疗舱里看到了他。她脸上蒙着呼吸辅助机，胸口还放着带血的引流管，无法发出声音。她用手指在透明舱壁上缓缓写着什么，于是叶泊凑近了去看。
【你做得很好，博士。】
透明舱壁上留下颠倒的、清晰的痕迹。
【我们成功地完成了领航。】
叶泊在外壁上写道。
露西亚费力地抽动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
他们蠕动的食指在句子的尾迹处隔着玻璃相会，郑重而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一次任务交接。
第98章 寰宇我是这颗星球上，广袤的陆地
医疗飞船在抵达绿松石星上空的同步卫星轨道时开始悬停，小型飞行器从仓库里起飞，搭载着各领域的专家们朝一汪宝石一样的绿色降落过去。
【相对高度5000米】
【相对高度2000米】
…………
他们扎进云层，看着虚假的绿色彻底消散，仿佛是被他们箭矢般追星逐月的速度冲散。
【成功着陆】
舱门打开时，叶泊的眼睛被一片强烈的反光所刺痛。这一次他亲眼看到了那些闪闪反光的金属航站楼。
“这些…………”同行的各领域专家们望着这一切，惊愕至极。
他们在地表行走着，注视那些密密麻麻静默无言的成像单元，难以想象它们究竟是怎样组成了那样严密的幻象巨网。将一切都笼罩在内。
然后他们找到了那个突兀地开在地面上的、深渊巨口似的洞，顺着它抵达了密闭的浮空城市。
晦暗的废墟之中，建筑密密匝匝地拥挤着，像是无数朦朦胧胧的影子。时间的埃土积压下来，让一切都蒙了尘。
叶泊伸手轻轻擦过那些楼房的表面，掌面沾了一层厚厚的灰，仿佛这里的一切过往也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抹去。
“竟然有人能在空中建立城市！”一位专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谁创造了它们——我的意思是，我们在谁的帮助下创造了它们！”
“外星文明，副本的制造者——显而易见。“有人回答。
一番惊叹之后，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开始负责自己所要研究的部分。得益于露西亚之前探索时给城市拍的全景图，军方已经完全掌握了它的构造。因此专家们在驻守的军人引导下分散开来。
“或许我们应该先去找这里可能存在的智慧生命。”一位生物学家扶了扶眼镜，建议道。
“你们觉得这颗星球上哪里最可能存在智慧生命？”另一位问。
“对于一颗满是海洋的星球来说，当然是海里最自然不过了。”生物学家很有把握，“海洋，那可是一切生命的起源地——对于地球而言。”
叶泊很想告诉他，这个结论恐怕彻彻底底出错了；但他最终还是因为不想解释作罢。于是在生物学家的一再坚持下，他们走到城市尽头，找到了又一个突兀而幽深的豁口。
那是从浮空城市通往下方海洋的路径，从偌大的洞口俯瞰时能够直接看到正在翻滚的海水，涌动时像是从地底冒出的热泉。于是他们循着水源降落过去。
调整为水上模式的小型飞行器劈波斩浪，在绿莹莹的海面上航行了数小时。叶泊朝两旁看去时看到浪头被船尖斩碎了摔成漫天水雾。
生物学家正在旁边几人的帮助下采集一条怪鱼的血液样品，然后送回室内进行检验。先前几个小时里他已经重复这一举动多次。
“就在刚刚我尝试捕捉了这里的生物。”生物学家看着甲板上的水渍说道，“这里的生物奇形怪状，即便是同一种群内部的个体之间，也存在着让人惊讶的差异。”
叶泊并不了解生物，但他对于一些最基础的知识还是有所耳闻的。
“变异？”他问。
“是，变异。”生物学家点点头，“这里的海水放射性严重超标，鱼类长出两个脑袋一点也不奇怪；甲壳类动物的体型也要比地球上的大太多了。”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已经行至了地球生命海洋的进化进程？”另一位说。叶泊记得这位是地质学家。
“如果没有这些人为污染的话，很可能。”生物学家说，“这里的物种丰富度很高，食物链复杂而精密。显然这颗星球是天然的生命摇篮，只是并不适合作为陆地生命人类的家园。”
所以人类妄图改造它妄图重塑和驯化它。他们在高空中搭建出舞台，强行上演着不属于自己的剧目。
“那海洋中可能会存在我们猜测的智慧生命——也就是副本和直播的始作俑者吗？”地质学家问。
生物学家轻轻叹息：“或许这里原本迟早可以进化出海洋中的智慧族群…………而现在，我们失去了一个海洋版的地球。”这么说着时他把怪鱼抛回海里，看着鱼尾甩出一条弧线。
“海洋版地球？！你的意思是这里在未来也会一直维持着海洋的地貌？”地质学家一脸不可置信，“板块的运动相互挤压，地壳高耸出水面从而产生陆地。星球内部永不停息的活动让地表不断被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