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苓垂下眼,将帕子递给雪柳道:“先擦擦汗,别着急。”
“至于信,递不出去就算了…大哥就算知道此事,怕是也来不及。”
雪柳接下帕子道谢,胡乱擦了擦汗,又灌了杯凉茶,咬牙切齿道:“什么簪缨门第,我看就是一群衣冠禽兽。
派这么多人在咱们府外守着,就是生怕您逃婚!”
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鹅蛋脸上挂了泪珠,哽咽不已:“小姐,他们好狠的心,居然要把你嫁给…嫁给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货。”
“要是大少爷在就好了,起码他不像老爷夫人,说不定会有法子呢。”
谢苓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无妨,总会有办法的。”
“大哥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大不了,新婚之夜将那老东西一刀捅死。
谢氏主家那边不会让她这么快就去赔命的,最多惩戒一番。
毕竟联姻联姻,要的只是利益交换。
只要她人在那,就能代表两家的关系还在。
若对方严防死守,她杀不死人,短期之内应当也不会有事——只要不生下孩子,王晖就不会动她。
只是这两种是最坏的结果了。
她不想嫁过去。
一想到要和一个丑陋恶劣的老叟拜堂,她就一阵反胃。
还是要好好考虑一番,想出个能让她摆脱联姻的办法才是。
*
三日后,谢苓被塞入马车,从四四方方的窗子看着住了十来年的家,看着送行的父母和长姐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心中终究还是弥漫出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马车晃晃悠悠踏上前往建康的官道。
此番离去,她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阳夏。
……
八月十三,载着谢苓的马车进入建康城门,在街上慢行。
谢苓透过纱窗朝外瞧,见街市繁华,人流如织,比阳夏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马车又行了一个时辰,绕过人头攒动的秦淮河畔,进入了乌衣巷,来到了传闻中的谢氏主家府邸门前。
谢苓掀开车帘,踩着矮凳下了马车,感觉脚底仿佛还在颠簸晃动,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她抿着唇,扬起尖俏的下巴,抬眸看向了传闻中的簪缨门第。
朱红色大门威严高耸,门内庭院深深,富丽堂皇,比谢氏嫡支留在阳夏的老宅要气派得多。
入了侧门,走过游廊,穿过垂花门,便看见长桥卧波,巨石倚叠如山,绿树掩映间有小径通幽。路上的侍女仆从纷纷低眉忙活手头的事,并不因外客上门而好奇观望。
谢苓垂目跟随着陈妈妈的步子,不免有些有些感慨。谢氏主家在阳夏的老宅她也曾进去过,虽雅致清幽,却远远比不上建康城这处的宅子繁复奢靡。
走过一道长廊时,她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水榭有道极为打眼的身影。
那人身着玉色大袖衫,背对着他们站在水榭里,长身玉立,姿态若仙。橘红色的夕阳洒在他衣襟上,镀上暖泽的光,她清楚的看到对方清隽的侧影。
她不由得问道:“陈妈妈,那是谁?”
第2章 故引豺狼解困局(修)
陈妈妈看了一眼,古板的脸微顿,随即说道:“那是咱们谢府的二公子,单名一个珩,算起来,您该唤他句堂兄。”
“还有,既然来了主家,您就不要四处乱看,以防冲撞了府里的贵人。”
说起谢珩时,陈妈妈脸上的神色十分奇怪,尊敬之余,还有着微不可查的惧意。
于是第二句话,可谓是十分不礼貌不客气。
她的视线在陈妈妈脸上绕了一圈,垂眸敛下眼底的冷色,轻声道:“苓娘知道了。”
又走了一小段路,陈妈妈的脚步停在一处厢房外。
“苓娘子这几日先歇在此处,老爷夫人繁忙,得空会邀您去主院叙叙。”
陈妈妈将身后十四五岁的侍女领到跟前道:“这是元绿,苓娘子有事吩咐她便好。”
谢苓一一应下,知道陈妈妈说的“有空叙叙”不过是客气话,她这个远的不知道到哪的旁系亲戚,是没机会见谢氏主母的。
她并没有把客气话放在心上,带着雪柳和元绿进了厢房。
屋内清光明亮,窗棂外有条树枝垂落,铜兽吐着袅袅香风,房中琳琅宝器一应俱全。
比她在阳夏老家的屋子还要好。
她坐到梨花木圆桌旁的凳子上,喝了杯茶,轻轻呼出口气。
总算到了。
经过一路舟车劳顿,她浑身酸软的厉害,脚底像踩了棉花。
一旁圆脸的小侍女元绿,是个有眼色的,看谢苓疲累,主动问道:“苓娘子可要沐浴歇息?”
谢苓点头,元绿便躬身后退出去了。
雪柳也累得厉害,却还想收拾自家小姐的东西。
谢苓看她脸色蜡黄,心中也不忍,毕竟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
她抬手阻止雪柳:“先去耳房休息,这些东西明日再收拾也不迟。”
雪柳闻言也不推脱,将手中的小箱笼放下道:“多谢小姐体恤,有什么您记得唤奴婢。”
主仆二人又说了几句话,雪柳走之前犹犹豫豫,把忍了一路的问题小声问了出来:“小姐,你真要嫁给那个老……老郎君吗?”
谢苓想起水榭里清贵飘逸的身影,心中有了几分计较,她点头道:“是有一计,只是成不成还不得而知。”
雪柳刚想继续追问,就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吞回要说的话,跟谢苓对视一眼后,调转脚步掀帘去了耳房。
元绿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小侍女,前头的几人低头进门,将热水倒入屏风后的浴桶,后面的三人一人端着一托盘,有藕荷色衣裙、桂花熏蕊澡豆以及桃花香脂。
谢苓在元绿的服侍下更衣进浴桶,端着托盘的婢女则在一旁等候。
沐浴一番后,谢苓由元绿绞干头发。
元绿拿着干帕子,看眼前少女乌发垂于身后,发丝的水珠顺着雪背蜿蜒向下,没入撩人的弧度,脸腾一下变红,慌忙错开眼不敢再多看。
前几日就听闻谢氏旁支有一容貌昳丽的女郎要上门,没想到这容色比她想象中更甚。
长着一张娇而不媚的观音面,却有着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乳臀。
她才二八年华,却已有如此颜色。
怪不得家主要把她送予王家旁支的老郎君做继室。
她一边惋惜这样的美人就要被当成礼品送人,一边红着脸为谢苓浑身涂抹香脂,换上干净寝衣。
谢苓被伺候得昏昏欲睡,朱唇微启打了个哈欠,杏眼沁出些眼泪。
待折腾完这些,她让侍女们退下,迫不及待放下床幔休息。
躺在陌生的床榻之上,想着还有五天就到婚期,不免有些心焦。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嫁给王晖,她想了很久,唯一的办法是找个权势比王晖更大的人,来解除这场婚约。
路上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逃跑,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她一个毫无在外生存过的弱女子,不可能独自活下去。
更何况她没有路引,哪都去不了。
想来想去,只能先依附他人摆脱当前困境,至于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之前迟迟选择不出可依附之人,直到她看到了谢珩。
传闻此人容貌极盛,秾艳却不流俗,与之容貌相映的,是他温和端方菩萨心肠的美名,和满腹经纶的才学。
他与王氏嫡子并称建康二子。
她打算试一试。
万一呢,万一他有怜悯之心,自己就可以逃过一劫了。
心中有了章程,谢苓偏偏放松了些,沉沉睡去。
……
晨光初照,谢苓洗漱后简单用了些早膳,让雪柳拿出从陈郡老家带来的衣裙。
谢苓不了解谢珩,但通过昨日那惊鸿一瞥,她大致能猜测到对方的喜好。
她看着榻上摆出来的衣裙,最终穿了一身不出挑也不素淡的。
上身是白藤色纱绫短衣大袖襦,外层搭丁香半袖,下身搭配玉色长裙,鞋子是云头履。
雪柳伺候她更衣后,在镜台边为她梳了个十字髻,上用玉簪和折股钗固定。
桃脸杏腮,娇柔柳腰。
她照了照黄铜镜,看这里头模糊的影,说道:“好像还差些什么?”
雪柳端详着面前的主子,俄而合掌一抚,拿起桌上的笔,在谢苓眉间点上红色朱砂,笑道:“这样!”
本就是芙蓉色,再配上那朱砂,又添了几分出尘的意味。
谢苓对着铜镜左右照照,由衷觉得雪柳手艺甚好,她摸着发髻夸赞:“不错。”
说着她去内室的箱笼里拿出一卷画,收到袖口里后带着雪柳从侧门上街。
*
建康城南拥秦淮,西临长江,御道两旁布满官署府寺,居住的里巷分布在御道两侧和秦淮河畔,谢府就居住在秦淮河北岸的乌衣巷,旁边几步之遥就是被称为“王与马,共天下”的王氏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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