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窈窕_小睡狸奴【完结+番外】(23)

  阮窈直直躺在榻上,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帐顶,愤愤然骂了一声。

  直至第二日睡醒,她再度回忆起自己昨夜一气之下撕碎信笺,还扔了裴璋一桌子的事,心中又隐隐浮上几丝悔意。

  他最后望向她的目光喜怒难辨,不用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阮窈咬着下唇,焦躁地扯了几下被角。

  重风来屋外喊她时,她虚弱地哼了两声,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一直到申时都未踏出过房门,也不曾用膳。

  总归阮窈在过来的路上便悄悄带了些吃食,何必出去触霉头。

  且她一时半刻还未想好要如何应对裴璋,嫁人自是不愿,可若他不肯再把自己带在身边,兴许她最后还是得去探一探沈介之究竟是何用意。

  法净寺在山中,也不知重风是从何处请到的女医,说是要为她诊治。

  阮窈有癸水在身上,一口咬定自己腹痛难受,即使是医士也不能说什么。

  叩门声再度响起时,已近黄昏时分。

  阮窈手上恰好拈着块酥点,闻声蹙了蹙眉,把酥点置于榻旁的小桌下。

  门外人不急不缓又叩了几下,阮窈料想是女医为送药而来,便说道:“进来吧……”

  片刻后,门被人轻推开,吱呀一声响。

  她侧目望过去,来人一身白衣,柔暖的夕阳洒落在他身上,为袍角笼上一层清淡的光晕。

  阮窈嘴唇微动,顿时哑了声。

  第19章 这些眼泪都是为了他而流

  裴璋踏入内室,缓步走至她榻旁。

  这所屋宅不算宽敞,他生得颀长,原该是有几分逼仄的。只是他仪态温文,一举一动都将世家公子的修养镌刻到了骨子里,反倒将屋子衬出些许风雅来。

  阮窈一头发丝自昨夜起就不曾梳起,此刻颇为凌乱的披散着,未簪任何珠钗。

  她没有料想到裴璋会来,不由有些不自在地微低下脸,一缕乌发继而垂落在颊边。

  倘若此刻换个寻常男子站在她榻前,大抵还会惜玉怜香一番。可若是裴璋,约莫只会说一句“披发左衽”吧?

  “可好些了?”他垂眸看她。

  阮窈蹙起眉,还是点了点头。

  “明日也该动身回去了。”裴璋缓声告知她。

  她闻言一愣,又小声说道,“我不走。”

  裴璋嗓音微沉,并非是同她商榷的意思,“寺院并非儿戏之地,明日我会让重风送你。”

  见他说完话便起身欲走,阮窈强忍着火气,无可奈何地仰起脸望着裴璋,“那公子呢?是与我一道离开吗?”

  “我还有事在身,暂且不急。”他不疾不徐地说道。

  “那为何让我先走?”阮窈声音缥缈起来,话里又带上了细软的哭腔。

  裴璋见她很快又要落泪,眉心不禁跳了跳。

  她本就生了双黑白分明的鹿眼,连着细弯的柳眉,噙起泪来,也如海棠含露,诱人爱怜。

  “何故要哭?”他仍旧十分耐心地问。

  阮窈泪光莹然,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反问他道:“那公子又何故要这样?”她顿了顿,哽咽着说,“车夫不见的那日,我与沈大人偶然遇到,原想着他时常跟随公子办差,便向他问了好些公子的事。我不敢揣度沈大人是何心意,可公子为何张口就劝我同他结亲?”

  “如此说来,你并不情愿。”裴璋将她的眼泪尽收眼底,垂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阮窈不答,眼睫上都挂着泪珠,低低说道:“我是否情愿,公子当真不明白吗?”

  她声音发颤,却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倘若如此,便将我送走吧——也好过再令我像昨日那样伤心。”

  裴璋抿了抿唇,目光带上几丝探究,细细端详着她。

  眼前人面颊哭得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红,肩胛好似垂下的花枝。

  他居高临下看去,隐隐可以见到她衣襟之下一片绵软的白腻。

  她浑然不觉,又抽泣了一声,这般哭了好一会儿,迟迟未能等到他的劝哄,眼泪最终自行止住了。

  像极了跌跤以后,双亲并不在旁,只能自顾自爬起来的稚童。

  她鼻尖通红,语气中的幽怨压也压不住,“我哭了这样久,公子既不回避,也不劝慰半句,当真是……有失君子风范。”

  裴璋不禁有些失笑。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着要走的人,此刻话里却尽数是对他的埋怨。

  只是她的眼泪好似绵绵的雨,这两日接连不断地落入他心中,逐渐将心底的沉郁之气洗刷干净。

  倘若他想,任她佯装也好,乞怜也罢,总之桩桩件件,这些眼泪都是为了他而流。

  只是为他,而非旁人。

  想及此处,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嗓音算得上有几分低柔。

  “当真想走?”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无奈至极:“公子都恼了我,还要将我嫁于旁人,为何不走?”

  这嗓音轻柔如水,每个字都好似江南沾了湿气的垂柳,软软拂过他的发肤,继而又化为丝缕的雾气,渗入他的心神之中。

  阮窈眼角仍噙着泪,裴璋缓缓伸手,抚在她眼下的水渍上,只觉她的肌肤温热而滑腻,将他的指尖亦染上些许热度,令他的手微微发起烫。

  她身子轻颤了颤,不解其意,却很快仰起脖颈,像一只急于祈食的猫儿,带着讨好之意,温顺地蹭了几下他冰凉的掌心。

  “我若甘愿嫁于旁人,又为何昨日要撕了那书信……钱塘本就是我执意跟随公子而来,自是一心只想常伴公子身边,再无其他念头。”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随着她说话而落下,顺着襟口滑进了衣中。

  裴璋抬指,为她将那缕发丝捻出,发丝冰凉而柔软,像是会动一般,在他手指上轻勾了勾。

  他眸光微动,嗓音温和如故:“仅是如此?”

  阮窈面色不禁露出几分羞赧,目光却并未躲闪,“但求……公子怜惜。”

  话音落后,她试探着勾上他的另一只手,纤柔手指轻轻晃了晃,试图用她的温热牵缠住他。

  尽管裴璋并不想承认,可事到如今,因她而生出的种种触动,倒也不算太差。

  就像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莺鸟,本该轻轻飞过这池平湖,却偏生不肯罢休,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细密涟漪。

  她这般想要诱他,他便该将她摘折下来,再注视着她用全副身心来奉行诺言。

  *

  回钱塘的路上,阮窈并未再坐来时的马车,而是听从裴璋的话,与他共乘一车。

  沿路无所事事,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中折扇,见裴璋又在看书,便问他:“公子在看什么书?可有我能看的吗?”

  裴璋侧目看了她一眼,说道:“眩疾不宜用眼,你若觉得无趣,也可躺下歇息。”

  她神色郁郁地摇了摇头,“睡不着了,可实在无事可做。不如……”阮窈蹙着眉,“公子给我讲讲书?”

  她本是随口一说,不指望裴璋会应下。

  谁想他默然了片刻,将手中书往前翻了些页数,竟当真语气和缓地开了口。

  “……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

  阮窈安静听了一会儿,大抵能猜到是与玄门道家有关的书,很快又再度感到无味起来。

  天光从帘缝透入,又被筛成斑驳的金色光圈,洒落在她的裙裾上,明亮的近乎刺眼。

  裴璋的话语也逐渐变得模糊,她目光不自觉飘向车窗,只觉这日光像极了她与谢应星定亲的那日。

  倘若眼下是他在身边,必定会将自己揽入怀中好生安抚逗哄。便是念书,也会择些别有风趣的话本子,而非这类晦涩道藏。

  阮窈心中不由生出怅然。

  为了能够留在他身边,她又说了好些连自己都鄙夷不已的假话,而他似乎真的相信了。

  她与裴璋的权位太过于不对等,兴许他将她看做一只柔顺的猎物,也兴许是为皮相所动,可有一件事却不会更改。

  他不会娶她。

  待她随裴璋回洛阳,旁人只怕都会把她当成笑话来看,就如端容公主所说的那样。

  总归他也吃不了什么亏,且凭着裴氏的门第,洛阳自有数不尽的贵女可与他相配。

  既然如此,她也丝毫不必为自己的谎话和欺瞒而感到于心不安。

  只盼望在此之前,她能多哄得几分裴璋的欢心,继而借着他的眷顾得偿所愿,莫要白费这番如履春冰的功夫。

  *

  沈介之得知裴璋和阮窈自法净寺而回,很快便去了馆驿。

  议完事后,他并未离开,斟酌着该如何问询书信之事。

  “可是还有事?”裴璋温声问道。

  沈介之凝眸看他,坦言说:“是关于前日信中之事——”他略顿了顿,“下官对季娘子一见倾心,绝不会有负于她。”

  裴璋神色不变,轻描淡写答道:“窈娘已另有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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