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哪儿来的笛声……果然是你。”
小毒物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待看到来人是谁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比之那夜被高阳等人追赶更难看。
地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啧。
晦气。
小毒物俊容从未有过的难看,甚至隐隐带着铁青色。
与他不同的是,地清看到他时脸上迸射出过分夸张的热烈的笑容,甚至不顾熊熊烈火,径直踏着烈火走向他,他皮糙肉厚的……不,应该说铜皮铁骨,居然不将这滔滔烈火放在眼里:
“小孩,你家那老东西呢?叫他出来见我!”
小毒物紧紧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巧,我师父他老人家不在。”
地清霎时止住脚步,不耐得搔了搔头,脸上夸张的笑容僵住变得凶恶:“不在?去哪儿了?”
小毒物摇了摇头:“家师从来云游四海,我也不知。”
地清阴着脸盯着他许久,终于还是大踏步向他迈进,一边说着:“我不管,你尽得了老毒物真传,想必那几只蛊你也做的出来,你跟老子走!”说着说着,一双豹眼便黏在小毒物被火光映照得活色生香的俊容上不动了,话锋一转,香艳了起来,“话说老子早怀疑你是不是娘们儿了,好好一个男人怎么能长得……”
话突兀地一顿,只见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灰影,势如疾风一般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小毒物霍然抬眉,怒喝:“蠢货你还没清……”
却见江铃儿自地清背后探过身,双眸眨了眨,对他比了个口型:
“快
走。”
小毒物一怔,他向来反应极快,在地清转身之际已经发足狂奔。
事实上不用江铃儿多此一举,他也会瞅准机会跑的。
还用她说。
然而在即将跃出这个即将被火海吞噬的客栈时他鬼使神差回头望了一眼。江铃儿当然不是地清的对手,对付一些软脚虾还行,对付地清十个她也不够,二十个也够呛,即便有他的笛声相辅。他果不其然看到地清单手像提一只小鸡仔一般将江铃儿揪着后领拎了起来,另一手掐着她的下颚把玩着:
“想不到这旮沓地儿还有这样貌美的小娘子……你看着比那些个水做的小娘子好像健壮些?一定能至少挺过一夜吧?”
江铃儿觉得自己死定了。
自小毒物离开后她本就不多的生气更像沙漏一样疯狂流失,更生不出一点儿反抗的力气来。不过这样也好。也好过受辱而死……
她模模糊糊想着,缠斗了一夜的疲惫犹如潮水淹没,困顿袭上头,她有些认命的闭上昏昏欲睡的双眸——
骤然热血溅上眼皮,激得她猛地张开了双眼!
是一只羊脂玉般的大手握着竹笛狠狠地戳进地清的左眼中!
那人动作极快猛地一收,又溅了江铃儿半身血,眼珠子滚在了地上,一声怒吼和哀嚎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地清痛苦的松了手。
“走!”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江铃儿还未落地便被人一把捞过腰肢,破窗而出!
破窗的瞬间身后的客栈化作了火海。
第16章 “……真是疯了。”
趁夜,小毒物直接将江铃儿单手扛在了肩上,不往城里走也不走官道,而是又一头栽进了深山老林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好像腿一软,卸力般粗鲁的将肩上的江铃儿丢在地上,难得顾不上脏污,贴着身后的树桩坐下,浑身大汗淋漓,吐出一口浊气,默了一会儿,忽地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而后是大笑,他一手扶着额,最后笑声渐低了下来,化作了一句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咬牙切齿:
“……真是疯了。”
不知在说谁又或者,是他自己。
江铃儿从方才被他粗鲁的丢到地上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后就识趣的闭上嘴,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抱着双膝望着他,乖乖巧巧坐着,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沉默不语。
似乎是看出她所想,即便小毒物不看她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嗤一声,仰头靠在树桩上,晨曦的光穿过密匝的林叶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照出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俊容还有浅淡的,一张一合的唇:
“地清,鼎鼎大名的魔教三藏杀手之一。我戳瞎了他的左眼……还是右眼来着?”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小毒物有些烦躁的薅了薅头,一脸阴郁,“管他哪只眼,这回算是摊上事了。”
江铃儿双睫飞快的眨了下,即便知道现在最好不要触小毒物的霉头,还是忍不住问了:
“主人,‘三藏杀手’是……个啥?”
小毒物一顿,侧眸瞥了她一眼,颇为嫌弃:“亏你曾经还是天下第一镖少镖主,连‘三藏杀手’都没听过?怎么,是魔教入不得你们这些正派人士的耳么?”
其实不光是江老镖头,镖局内的老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都心照不宣的将她保护得极好,即便她也跟着天涯海北的押镖,但这些江湖上的弯弯道道全然是不会让她知道分毫的。江铃儿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方觉……实在有些荒唐。她从来以江湖儿女自居,可除了吃喝玩乐对江湖事知之甚少,这算哪门子江湖儿女?
江铃儿躁得慌,藏在袖内的双手紧握成拳,所幸小毒物没再为难她,估计也早看出来她不光手上功夫是花架子,内里也是花架子,只冷哼一声,便自顾自道:
“魔教三藏杀手,也可作‘魔教七大杀手’。援引自佛学本源七大虚妄,即‘地、水、火、风、空、见、识’。地清便是其中排名第七的‘地’字。”说着忽的一顿,眼尾一抬,幽幽觑着她,“自三十年前金人攻破燕京,随着北宋灭亡,魔教也消失匿迹。而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你猜地清为何突然出现在此?”
江铃儿一愣,在小毒物莫测的注视下不由挺直了脊背。其实经过一夜的戮战,尤其最后和地清过的那几招,虽然只有几招,然而每一招都像打在金石之上,真真是铜皮铁骨,她反受其累,双手现在还震得发麻。但远远不及此刻小毒物幽幽盯着她的眼神,直盯得她心里发毛。
她略略蹙了下眉,将心底的异样抛去,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不知。”
小毒物闻言猝然一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江铃儿眉间褶皱更深了三分,也更懵了,尤其见小毒物站了起来,面色不善的走到她面前,江铃儿连忙也站起来,小毒物终于走到她面前,逼近她。因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缘故,他先是毫无预兆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沁凉的肌肤贴上她的一刻江铃儿浑身一颤,尤其他微凉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侧时好像被毒蛇滑过一般,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很快指腹滑到下颚,“柔情”顿消,他甚至有些粗鲁的两指捏住她的下颚抬起来,仿佛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般盯着她,两人距离极近,热气喷洒在她面上,江铃儿虽然觉得有些不适,但却没出息地想要他再靠近她一些。
只要靠近他,哪怕只有一点,小毒物身上燃着的幽蓝焰火摧枯拉朽似的席卷着她,她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哪怕这团火焰于她来说是那么的冰冷,四肢百骸都被这团火焚烧着、炙烤着,可唯有靠近这团火,她才惊觉自己是活着的。
“地清为人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我这是被狗闻到味儿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小毒物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捏住她下颚的两指愈加用力,浓黑的眸危险的眯起来,“干嘛呢?找死啊?”
下颚上传来的剧痛唤醒江铃儿的神志,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顺着小毒物捏着她下颚的力道顺势依偎进他的怀里,依偎进那团幽蓝火焰最炙热的地方……
若有第三人在场……不,不必有第三人,在小毒物视野里她就是恬不知耻的投怀送抱,甚至她的手此刻还环着他劲瘦的腰肢不放,脸颊还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
蹭、了、蹭。
江铃儿:“……”
“………………”
脑中登时警铃大作,在小毒物阴沉的要滴水、不仅要滴水还要杀人的俊容下,江铃儿猛地从他怀里弹了出来!
连连退后三步又上前了一步,却又不敢再近一步了。退一步感受不到那团火熟悉的尸僵浮了上来,而近一步呢,她怕小毒物一个不顺眼杀了她。只好不上不下、尴尴尬尬的僵在原地。脸侧和双手似乎还残留着小毒物身上的冷香,尬得她连摆都不会摆了,无处安放的双手僵在半空中。
双眸圆鼓鼓像某种动物,眸底还残留着不知道是怕小毒物动怒还是被自己的大胆骇住的神色。
大胆又没有那么大胆。
小毒物:“……”
小毒物真是气笑了,右手握着竹笛戳着自己生疼的头颅,直到把鸦羽似的长发戳得凌乱如鸡窝也不松手,嘴里低骂着:“我居然为了你这种人……我居然为了你这种人得罪魔教……”好一会儿他方才放下手,顶着鸡窝头仍然难掩半丝秾丽的俊容瞪着她,语气不善,“你们这种成过亲的大婶脸皮都这么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