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_张多乐【完结】(137)

  “何五……”才吐出两字猛地住嘴,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何五叔生气动怒时,最厌他们唤他“何五叔”套近乎,不叫还好,一叫罚得更重。

  在“青龙堂堂主”和“何庸师叔”之间斟酌了下,少年果断选择了“何庸师叔”,听着亲切些。

  他忙将女娃娃放下来,自己则向青年跪下,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何庸师叔,二师妹她知道错了,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青年并不领情,眼神凉凉的扫了少年一眼,更落在少年身侧尚还只知吮吸手指、不明世事的女娃娃身上:

  “逍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让开。”

  少年脊背蓦地一僵,耳闻青年更重的用戒尺拍打着少女的双手,急了。拉住一侧女娃娃的小手,在她耳边咬牙切齿,低声道:

  【你哭呀,平时这么爱哭,怎么这会儿不哭了!】

  女娃娃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在同她玩,也学着少年的样子去拽他的手,嘴里发出咯咯地笑。

  眼见青年一把戒尺都要拍断了,少女双手震颤,快要撑不住时,少年咬咬牙,决心下狠手拧女娃娃一把,将她拧哭,可临到头到底没舍得拧她,只恨恨地将她吮吸真的小指从嘴巴里拽了出来,暗骂了声:

  【小藻,你二师姐都要让师叔打死了,还只知道傻乐!】

  没想到这一拽,女娃娃失了乐趣,呆了一瞬后嗷嗷大哭,那嗓门几乎要把苍穹撕裂了一般。

  青年忍了忍,还是受不了这高频的哭闹声,高举的戒尺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收了回来,冷冷盯着少女:

  【不知错就继续站着,站到你知错了为止。】

  话落抱着哭闹不休的女娃娃扬长而去,决心将女娃娃丢给她的父亲玄武堂堂主袁闻康去。

  而少年立马利落地起身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冲少女努了努嘴,无声道:

  【二师妹,一切交给我!】

  少女,也就是年仅八九岁的江铃儿扯唇本欲笑的,奈何十指连心,这一笑好像哭了似的,疼得她龇牙咧嘴,杏眸瞬间湿漉了。

  那厢青年抱着哭闹不休的女娃娃一个转角便看到了鬼祟的老镖头,扫了一眼他怀中的瓶瓶罐罐,嗤笑:

  【心疼啊?】

  老镖头正值盛年,一张周正端方的面容不怒自威,此刻被青年讥讽一句,老脸一红,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竟然也是同少女如出一辙的被教书先生训斥的读书郎一般,喏喏道:

  【五弟……】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铃儿生性顽劣,不服管教。此刻若不加以……】

  何庸本沉着脸训斥,奈何怀中的女娃娃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魔音绕耳,放下不是抱也不是,额角鼓起一道青筋,恨不得立马丢给她的父亲!当下也不说了,指尖一弹,金镖便落在老镖头手里,匆匆丢下一句后立马走了:

  【自家闺女,自己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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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少女仍站立在红墙绿瓦前,虽然颓丧着小脑袋,但脊背挺得直直的,宛若初生的芦苇,纤瘦又坚韧。

  也像个小刺苗。

  她不服。

  日头西斜,天边灼灼泛起好似火海一般的红霞。

  忽然身前罩来一道人影,来人捧起她的双手:

  【五弟…怎么打的这么重……不疼不疼,爹给你上药……】

  来人正是老镖头。

  小江铃儿却是把头一扭,双手也挣开了,偏过身去不看他。只是眼眶瞬间红了,但是她固执地不让泪珠掉下来。

  看到她这样,老镖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来回踱步了好几圈,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从他带来的一大包裹中拿出一罐物什,碰到少女面前。

  【看爹给你带了什么,这是你最爱喝的牛乳……】

  小江铃儿仍是固执地不肯瞧上一眼,眼圈反而瞧着更红了些。

  老镖头急得心急火燎,忽然见他来来回回,不知在忙活些什么,小江铃儿终于忍不住,悄摸看去。

  只见老镖头寻来一张白纸,又寻来一火折子,将那火折子燃起,放在白纸下烤着……

  小江铃儿不知老镖头在鼓捣什么,不由得探头去看,但见那张白纸在火的炙烤下陡得浮现朱砂似的十个大字——

  铃儿莫要再气,饶了为父吧。

  小江铃儿一怔,仰面望着老镖头,双眸贼亮,瞪得极大:

  【这是戏法么?!怎么做到的!】

  老镖头见小妮子终于不气了,心下松了口气,两个父女埋头在满是苍翠的地锦下,鼓捣着,又演练了一番。

  【看到了么?只要将沾着牛乳在白纸上写下,待它干后置于火上烤,便能出现这样的奇景。】

  白纸这会儿出现的大字是——现下可以喝牛乳了么?

  小江铃儿笑开了怀,喜笑颜开地捧着剩下的牛乳畅饮,可惜双手被打得烂红,一碰就是痛彻心扉。还得是老镖头手忙脚乱地喂她。

  到底就这么一个女儿,老镖头堂堂九尺男儿竟红了眼:

  【唉,你但凡少犟一句,五弟又何尝不疼你?何至于……】

  小江铃儿却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还盯着那白纸上的红字,眸光晶亮:

  【不管这个,好厉害的戏法!爹爹是怎么知道的!】

  老镖头微微一怔,见望向他的、肖似亡妻的一双杏眸没有一丝杂质,更没有一丝怨念,忽然觉着她这性子犟是犟了些,倒无不好。

  【像你娘。】

  【爹,你说什么?】

  老镖头失笑地摇了摇头,拇指揩去她嘴角残留的牛乳汁,转而捧起她的双手,一面细细涂抹上金疮药,一面道:

  【爹倒不如你了。说起来这个戏法,还是你教得爹。】

  小江铃儿愣住。

  在老镖头温和的细语中,暮色渐渐西沉。

  【你娘……你娘身子不好,去的早。你爹我只能一边拉扯着你长大,一边处理公文。在你足月的时候正是最顽劣的时候,比现下的小藻还要顽劣十倍不止!哄着你喝牛乳也不喝,走也不是,抱也不是,好不容易喝下的牛乳尽数都吐在公文上,爹又是给你整理衣物,又是拿火烤着公文这才发现了这件奇事,寻常倒是用不到,没想到用来哄你正好……】

  小江铃儿听着老镖头说着往事入了迷,等老镖头说完,药也上完了,双手掌心清清凉凉的,舒爽上不少。

  老镖头收起金疮药,脸上和煦的笑收敛,屈膝蹲在少女面前,正色道:

  【告诉爹,为什么几次三番来爹这儿偷取金镖?】

  小江铃儿急道:【我没有偷……】

  老镖头打断她:【觉得金镖很好看,还是觉得拿着天下第一镖独一无二的金镖很威武?】

  小江铃儿刚想争辩,可是在老镖头的视线下渐渐偃旗息鼓,红了脸。

  觉得羞耻,因为老镖头说对了。

  老镖头看她这样何尝不知道,可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牵过小江铃儿的手,与她一同坐在苍翠地锦下,黄昏的最后一抹透过斑驳的地锦落在父女俩的脸上。

  光斑错落,忽明忽暗。

  老镖头忽然道:

  【金镖是总镖头的信物,唯有天下第一镖的总镖头才可执有。铃儿,你觉得何为总镖头?】

  小江铃儿微微一怔,又听见老镖头说:

  【或者爹换句话说——何为“侠”?】

  小江铃儿不由挺直腰背,童声稚嫩,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③。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④!这是何庸师叔常挂在嘴边的话。】

  老镖头笑着点点头:【这确是五弟会说的话,可他却说错了一点。】

  【铃儿知道!】

  老镖头不妨一个只有八九岁

  大小的孩童真有自己的见解,尤其还是他这个镇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女儿。真奇了,侧首看去:

  【说说看。】

  小江铃儿攥紧了拳头,瞳孔映着烈焰红霞的光,一字一句: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不光大丈夫如此,小女子也应如是!】

  老镖头闻言怔愣许久,这才抚掌大笑,许久没这么开怀大笑了。

  【好一个小女子应如是!不愧是我江雷龙的女儿!】

  小江铃儿在老镖头的朗笑中红了脸,眸光却愈加坚定。

  老镖头笑了好长一会儿方道: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⑤。“侠”无所谓大小,只要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但求无愧于心,就是真正的侠道。爹要说的,便是这个。】说着话锋一转,沉声道,【可你若要成为天下第一镖的总镖头,铁肩担道义,要做的远远不止于此。】

  小江铃儿闻言一怔,脊背却不由挺得更直了。

  【既要做总镖头,便要敢为人先,忍常人所不能忍,一人立志,万夫莫夺。忠臣不畏死,故能立天下之大事;勇士不顾生,故能立天下之大名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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