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一边痛骂着一边拳拳到肉痛殴着小沙弥,其状之惨,血肉横飞,叫人观之不由得胆战心惊。
小和尚也不还手,也许是打不过,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老镖头非你口中所言……他是好人,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他是……好人……”
小和尚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可即便被殴打至此,他也始终不肯改口,倒叫人不由侧目,心中暗暗钦佩。
小厮却觉得连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沙弥都奈何不得,脸面被狠狠扫落了一地!愈加阴鸷,下手也越狠!
“真是贱骨头!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小厮直接扬起拳,眼看拳头就要落在小和尚的天灵盖上,蓦地被人一把捉住了腕子,再也动弹不得。
小厮抬眸,见是方才的清秀少年,喘着粗气道:
“是你?你还没走?”
正是江铃儿。
江铃儿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只说:
“够了吧?”
明明是个个头同他一般高,甚至体格看上去还比他小了一圈,甚至瞧着还不如倒地小沙弥……可偏偏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覆顶,小厮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连话都忘了说。
脊背顷刻间出了一身汗。
“里头还在进行着武林大会,而外头若闹出认命来……我想你的赵总镖头也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吧?”
小厮骇然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下意识点点头,可旋即回过神来,看到周围人窸窸窣窣地打量着他们……自觉颜面扫地,脸色蹭的胀红,猛地挣开江铃儿的手!
甫一和江铃儿一双冷冷的杏眸对视,却又嘴唇颤颤,梗住,说不出话来,扭过头来只好将怒火全撒在小和尚身上,手指着被痛殴在地,被打成猪头的小沙弥大声喝道:
“明目张胆敢向江雷龙伸冤超度的,这还是头一个!我看这小沙弥也定和金人脱不了嫌隙!来人!将他绑去白虎堂戒律堂受审!”
江铃儿闻言当即蹙起了眉。
白虎堂戒律堂,那是关罪大恶极之人的地方,进去之人,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就差直说要这小和尚的命了。
不过眼见人已经被拖了进去,多说无用。江铃儿眉梢动了动,见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终还是没说话。
跟着沉默得进了天下第一镖的大门。
小厮看向江铃儿的背影,心中嫉恨难消,本想发难,可不知为何,少年人一双冷冷的杏眸令他心生寒气,总觉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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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不过数月,没想到再回自己家竟还要费这许多波折。
江铃儿也没想到过自己回家第一件事,竟然是寻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道士。
四处扫了眼,见没有旁人,便一拳打在了中年道人脑门,只打得他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中年道士大骇,连连退避:
“我……我乃丹霞洞文山真君,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是谁?受何人雇佣?为何打我?!”
“我是你祖奶奶!”
等到将这真正的金人走狗打晕,扔进枯井里,江铃儿这才觉得方才一直憋在心口的郁气这才散了不少。
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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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这金人走狗之后,江铃儿才猛然留意到天下第一镖总镖头之位不光易了主,连镖局内的陈设也大不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江铃儿登时愣住了。
谁要成亲?
旋即便想到了,只偌大镖局只有一个适龄女子,袁藻。
忽地耳廓一动,江铃儿一个侧身,躲在假山后。
“听说明儿比武大会结束后,便要举行比武招亲呢。你说袁三小姐会嫁给哪路英豪呢……”
“还能是谁呀?比武招亲不过是走个过场,姑爷肯定是赵逍赵总镖头啦!玄武堂堂主就袁三小姐这么一个女儿,况且袁三小姐如今得了疯病,交托谁都不放心,自然嫁给总镖头,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最安心的啦!况且玄武堂堂主早已着人定好了凤冠霞帔,就等着大会结束便拜堂成亲呢。”
两名丫头嬉笑着沿着廊檐而过。
假山后,江铃儿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小藻……要嫁给赵逍?
为什么?
她不是……她不是最讨厌那厮了么!
还有,那两个丫头……说谁疯了呢???
小藻……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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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铃儿原并不打算来见袁藻,她没死的消息若叫她知道了只会给她添麻烦。
可眼下她既然得知她将要和赵逍这厮成婚的消息,还有她得了疯病的消息……怎能叫她不忧心?
她从来当袁藻是亲妹妹来看的,当即决定去探虚实。
她绕过众多小厮、丫鬟的视线,探进袁藻房里。
只见袁藻孤身一人坐在铜镜前,身上当真穿着凤冠霞帔……
江铃儿一顿,在袁藻转过身时,连忙将面上乔装的脂粉囫囵擦去:
“小藻别怕,我是铃儿姐姐!”
袁藻转过身看到江铃儿的瞬间,眸光震颤,眼眶倏然就红了,嘴唇颤颤,喃喃着:
“铃儿……铃儿姐……你没……”
两人不光隔着数月的光阴,更隔着生死,江铃儿也不由红了眼眶,几步上前:
“对!我没死,我来见你了!”
袁藻明明也是触动的,她从来都是爱哭鬼,双眸登时噙满了泪珠,可在江铃儿靠近时,喃喃着:
“你不应该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
随即居然像受了惊吓的孩童一般,放声尖叫:
“走开!走开!你不该在这里,快走开!”
江铃儿愣住,径直抓住她的手:“小藻你……你怎么了?”
袁藻却回以更加悚然的尖叫声,甚至动手打她、推搡她,大声吼她:
“我叫你走啊!走啊!快走啊!”
江铃儿怔怔的看着袁藻形状疯癫的模样,余光见众多小厮和丫鬟涌了过来,咬咬牙,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一路窜进灌木丛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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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藻从未……这样对她。
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天真又痴狂,如受了惊的孩童……
倒真像得了失心疯一般……
不过数月时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江铃儿失魂落魄地从袁藻的院落里出来,回客栈之前还记得偷偷遛进白虎堂的戒律堂,找到被关押在此的
小和尚。
小和尚被打得面目全非,此刻正伏地痛哭着。
江铃儿嗤了一声:“现在知道痛了?”
小和尚却摇了摇头,双手抱头痛哭流涕着: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相信老镖头是好人?”
江铃儿长睫如振翅的蝶翼般一颤,当即震住了,错愕道:
“你是……在哭这个?”
小和尚没说“是”,但观他神情,便知他默认了。
江铃儿到此才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一番小和尚。
小和尚虽然被打得面目全非,亲娘来了也不一定认得出。可也不难看出他面容稚嫩,跟小毒物差不多的年纪……却远没有小毒物知世故的样子,只有一派天真。
愚蠢的天真。
江铃儿默了良久,才试探道:
“江老镖头确实爱天南地北遍交好友,但……好像没交过像你这么小的朋友?”
小和尚只道,声音低沉,还带着哭腔:
“小辈……不过无名之辈,怎配和老镖头称兄道弟?老镖头一生锄强扶弱,博施济众。死后理应得到厚待,更不该遭人诬陷是金人走狗……他,他是好人。”
老镖头当然是好人。
小和尚……倒也没说错。
江铃儿抿唇不言,只当小和尚不过是受过老镖头荫蒙的众人之一。
还是其中最懂得感恩戴德、最勇敢的那一个。
江铃儿心下惨淡,解开了囚笼的锁链:“趁现在还无人发现,走吧。”
岂料小和尚摇了摇头,盘起了腿:“我要为老镖头诵读七七四十九天往生经。”
江铃儿登时眉间拧起一座山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回家诵读不行么?”
谁知小和尚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好倔的和尚。
头回见有人主动送死的,江铃儿倒吸一口凉气。
……个傻子。
他不光是受过老镖头荫蒙的众人之一,是最懂得感恩戴德、最勇敢的那一个,也是最傻的那一个。
袁藻带来的阴霾还未散尽,耐心尽失,江铃儿扯唇一笑:“随便你。”
话落转身,毫不犹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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