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_张多乐【完结】(108)

  江铃儿想起来了,想起六年前,她的十八岁生辰,老镖头明明早早答应了她可最终还是迟了三日。

  那次的秘密任务,老镖头和四叔赵吉并率领一众镖门内的好手,最终却只有老镖头一个人浑身浴血回来……

  也便从那时起,老镖头面上时常挂着忧容,也从那时起开始疯狂张罗她的婚事……

  “徐苻身死,只有老镖头知晓缔结白蛇盟约之人,换言之,只有老镖头知晓《长生诀》可能落入谁手,也只有老镖头知道皇太子莲生的踪迹和生死……正是为了保护皇太子,老镖头才选择……自戕于天下人面前。”

  【囡囡,等爹死了你该怎么办啊,谁来照顾你啊?】

  江铃儿战栗似的浑身一震,眼眶倏然红了。

  原来从那时起……爹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了吗?

  “孩子……孩子,你别哭……”张良相深深叹了口气,脊背都蹉跎了下来,好像陡然更老了十岁,“该死的我,是我害了江老英雄……该死的是我……”

  “我爹……我爹……”江铃儿哽咽地摇了摇头,制止了张良相自责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才镇定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张良相,一字一句,杏眸通红却坚定,“我爹……没有做对不起大宋的事对不对?”

  张良相闻言一怔,不光是张良相,掌教真人、裴玄均是一顿,侧眸看向江铃儿。

  一直难得沉默寡言的裴玄,凤眸一抬,泠泠凤眸里沉淀的光锁在身前女子,微微苍白而又清丽的侧颜上。

  江铃儿这一路以来听了太多太多人对老镖头的辱骂,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她原先会愤怒、会悲愤、会恨不得和人拼命,再到后来的麻木,无论是不是境遇所迫亦或是……听得多了麻木了,即便旁人当着她的面辱骂老镖头是奸诈小人、金人走狗,她也能视若无睹。

  可现在——

  她消瘦的霜白的面庞更凸显双眸好似涂了脂粉般通红,她负在身侧的双手握得紧紧地,用力之极,指骨泛白,手背浮起细致的青筋。整个人就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微微战栗着,紧紧盯着张良相。

  明明眼底已然蒙了一层水雾,却固执地不让眼底的泪落下。

  张良相短暂的怔愣后,亦站直身躯,正色回视江铃儿:

  “先皇残暴不仁,任由金人铁骑侵占我大宋疆土!眼下陛下病重缠绵病榻,下无子嗣,上有太妃垂帘听政,专权当道,外有金人、蒙古群狼环伺,老镖头临危受命,忍辱负重,他保护的不光是陛下唯一的正统子嗣,更是我大宋的未来!”

  张良相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每一字都在江铃儿心上落下犹如金石之声。

  其清明悦耳、其铿锵有力回荡在大堂之内,回荡在每个人的心胸之中,悠扬回响在群山之中。

  即便是掌教真人无崖子真人,也不由湿了眼眶。

  裴玄长睫垂下,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凤眸湛湛,更显深邃幽深。

  “你不肯受我一跪,但这一拜,替的是黎民百姓,替的是金人铁骑下生灵涂炭的天下苍生。这一拜——”

  张良相撩起衣袍下摆,极其郑重地向江铃儿行了一礼。

  “老镖头当得起。”

  江铃儿浑身一震,嘴唇扁了扁,一直以来隐忍的泪这才决了堤。

  在躬身于她面前的,发丝灰白的张良相面前,第一次像个孩童似的,嚎啕大哭着。

  第79章 “啊,忘了。你不爱喝我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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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花……印记?”

  江铃儿喃喃着,摸不着头脑。

  许是张良相银发苍苍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老镖头,又许是长久以来强压下来的憋闷、悲愤终于找到了缺口,在短暂的情绪失控后,江铃儿很快背过身去,囫囵拭去泪,整理情绪。

  张良相、掌教真人无崖子真人以及裴玄,同时默契得垂下眸来或是偏过头避开视线,待江铃儿整理好情绪后,方才将视线又投在她身上。

  张良相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皇太子生来眉心有莲花印记,因此陛下取名‘莲生’。你可曾……可曾听过老镖头说过分毫有关皇太子的事?皇太子的下落?”

  江铃儿转过身来,吸了吸鼻子,如果忽略她泛红的眼尾,已然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除了嗓音还有些哑:

  “我不知道。”

  什么狗屁莲生、叶生、鸟生……的,她是真不知道。

  谁来了也这么说。

  话落的同时,张良相同掌教真人无崖子精湛的双眸同时黯淡了下来,可张良相仍是不死心,双眸紧紧盯着她,进一步道:

  “贤侄,六年前八名童子在徐苻的安排下兵分四路,皇太子交予谁都不放心,便由老镖头亲自护送。期间遭遇魔教伏击,发生的种种不得而知……皇太子也自此消失。其所在有且只有老镖头知道

  ,你再仔细想想,当真……当真一无所知?”

  江铃儿眉头一松,随即拧紧。

  张良相,不信她。

  一路以来不论是《长生诀》亦或是什么狗屁皇太子莲生,她解释了太多,江铃儿眉头拧起一座山丘,已有些不耐。可见张良相目光恳切,又是人人敬重爱戴的肱骨重臣,她说不出重话,余光无意间瞥到从踏进这个大堂开始,一直缄默寡言,垂着眼守在她身侧的年轻道人……

  裴玄就像变了一个人。

  缄默、冷酷、疏离。

  好似对一切漠不关心。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年轻道人眉梢一动,懒懒掀起眼帘,极轻地冲她一笑。好像在说——

  看吧?我说什么了?

  一副贱样。

  江铃儿忽然间明白了这厮的用意。

  明白了方才在汤池里发生的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只要她一日是江雷龙江老镖头的女儿,便要遭日复一日的诘问。莫说通缉她的魔教中人,莫说枕边人纪云舒、莫说自小看她长大亦师亦友的何庸何五叔,莫说……小毒物。哪怕是人人敬重的肱骨重臣张良相,哪怕是正道魁首如掌教真人无崖子。

  只要她是“江铃儿”,便无人信她。

  只要她一日是“江铃儿”,便一日没有安宁。

  江铃儿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眸,还是那句话:

  “我不知道。”

  张良相闻言一顿,长长叹了口气,双肩颓唐了下来,似一下又老了几岁。掌教真人无崖子亦是,他安抚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跟着又问起了江铃儿一路来的遭遇。

  毕竟……老镖头血色寿宴的那日,江氏父女命丧当场、“死有余辜”的事,人尽皆知。

  而现在江铃儿又全须全尾的出现在此,实在奇哉怪哉。

  江铃儿张口欲答,可一开口难免牵扯到小毒物,本已恢复血色的小脸刷一下又白了。

  别人怎么说她无所谓,说她还顶着日月堡少堡主夫人的名号和歪门邪道厮混也无妨,这是事实。可当着社稷之臣张良相、当着正道魁首无崖子真人,当着这些老镖头好友的面……她不想给她爹、给老镖头蒙羞。

  她更不能因此扯谎。

  “我……”江铃儿素白着一张小脸,才吐出一个字就好似冰凌塞满了胸腔,呼吸间一股浓重的铁锈腥味儿泛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嗓音更哑了,“是小……”

  忽地一道熟悉的懒洋洋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这是在审犯人么?”

  江铃儿一顿,接着一条臂膀勾在她肩上。她侧眸看去,只能看到身侧人如玉似的无俦的侧脸。

  裴玄凤眸泠泠,漫不经心扫了张良相、掌教真人无崖子一眼:

  “两位大人,没看到人姑娘重伤都还未痊愈么?”

  江铃儿眸光一颤,本想说什么在裴玄侧过首横了她一眼时,闭上了嘴。

  张良相、无崖子闻言都是一怔,见江铃儿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掌教真人无崖子率先笑着摇头:

  “老糊涂了老糊涂了,是贫道待客不周,贤侄莫怪!”

  掌教真人无崖子连忙唤来道童吩咐下厚待江铃儿,张良相也歉疚地向她颔首:

  “是老朽心急了,来日方长,你且在凌霄派住下,好好养伤。”

  江铃儿默了会儿一一应下,而裴玄好像没骨头似的几乎将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压低嗓音,语带威胁低声道:

  “喂……”

  而裴玄在她忍不住肘击的瞬间痛快地松了手,笑眯眯觑了她一眼,堵住她的话头:

  “不谢。”

  江铃儿冷不丁噎了下,拧着眉看着裴玄这厮双手背在脑后,吊儿郎当地走出去。

  “没个正形。”

  却不是她说的。

  江铃儿闻声看向掌教真人无崖子,无崖子看着裴玄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摇了摇头,收回眼神,又落在江铃儿身上,温声道:

  “贤侄,你的身份不便暴露,不如就在我凌霄派住下。”

  陈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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