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萧潇一乐,一次性筷子插.进坨掉的面里,双手支在腿面,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兴致勃勃看她,“假大空?”
“对,假大空。假话,大话,空话,对我们这些朋友也不愿意说实话。”齐开表情些许严肃,“你以前也喜欢避重就轻,可那时候是报喜不报忧,不让我们担心。自从……自从叔叔阿姨离婚后你就变了,你开始隐藏自己,什么都不和我们说,表面上嘻嘻哈哈,拿什么都无所谓,可你知道么,我现在快要连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都分不清了。”
齐开有点火大,偏偏萧潇依然只是笑,勾着嘴角,垂着眼,唇色被牛肉面辣红,是鲜艳的亮色,睫羽沾上水汽,是迷离的乌黑,眼角那颗泪痣,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即使是张扬明媚的一张脸,也给人一种需要保护的冲击力。
“你还笑,还笑。”齐开被她气得快要没脾气了,“我说你,你就不能——”
来电音突然而至,打断她的狂躁。
萧潇看了眼屏幕,目光一闪。
她迟疑几秒才接通。
“喂。”
那边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澈润朗,带着一点缺乏声调的僵硬口音:“什么情况啊你,被人欺负了也不告诉我。电话还关机也不接。”
萧潇看了眼齐开,起身推门走出去。
“死不了,跟你说不是平白被你看了笑话。”
“诶我说你,怎么老把我不当好人。”听筒里很安静,他低低笑两声,声线一沉,像极了一个人,“你行不行啊,不行我帮你摆平,你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吗,危机公关,我让我团队来做,保准给你把风波快速解决。”
“我说,你很闲么?”萧潇沿绿化带一路走,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笑意悠悠,懒洋洋,“你管我行不行,爱行行,爱不行就不行,能不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么。”
“诽谤啊大哥,关乎声誉,还不严重?”
“不。”
“好好好,算我服了你行了吧。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别总是把我当外人,上一辈的恩怨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你躲我哥这么多年我也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掺和,可你要知道潇潇,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别总是因为他们老想把我踹开行不行?公平点,嗯?”
脚步一缓,最终停了下来。
“储行。”她唤对方的名字。
仿佛意识到气氛不对,储行一改方才无可奈何的腔调,“嗯”了声,“你说,我听着。”
“谢谢你信任我。”
储行没吭声。
“我说真的。”萧潇轻笑,逗弄他,“别是一句谢谢就把你吓傻了吧?”
“是有点。”那边嘀咕了一句。
萧潇噗嗤一乐。
“你不行啊你,堂堂一个大明星,怎么连声谢谢都经不住。哦我知道了,粉丝看到你都是大喊'储豆豆我爱你',表白听多了,捧得忘乎所以了,碰到人跟你说谢谢,连个不客气都不知道回了。”
“唉。”她轻轻一叹,欠儿欠儿的,“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储行一哼:“你就贫吧你,我跟你说个事你就贫不起来了。”
萧潇眼睑莫名一颤,预感到什么。
“哦,那就别说了。”说着,就要挂断。
“不行我一定要说我哥回国了——!”一口气不带停,储行生怕她掐断,不带喘气地立刻脱口。
萧潇头微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纹丝不动。
“而且,你这件事他也已经知道了。”储行似是在犹豫到底该不该继续,“我能问你个问题么,潇潇。”
没有声音,就像那边其实并没有人一样。但储行听到汽车行驶的车笛,他没问她在哪里,也没问她还有没有在听。
“你,还喜欢我哥么?”
第37章
喜欢么?
她还记得十五岁那年强行安慰自己灌输的想法:一切都会变淡,包括此时的喜欢。
一语成谶。
快要八年了,谁还会执着于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感情呢。
站在夜间空茫茫的人行道,头上是又生出绿意的梧桐树冠。这样的街道,她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与储银相识的两个月也两点一线地来回踏足。树依然还在,可回首往昔,却早已没了那份渴求他也喜欢自己的执念。
离开宠物店回家,钥匙插.进去就发现不对,没有反锁,说明里面有人。
一开门,萧遥坐在布艺沙发,闻声把头抬起。
萧潇租住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地段不错,出行方便,因为过于陈旧,租金相较于其他小区的一室一厅勉强算得上便宜。
她一个人住,有时萧遥会过来打地铺。
萧遥大学读的美院,还是不太爱说话,人际交往不算完全被动,可也不主动,很多机会都流失了。两年前,萧潇征得他同意,注册一个微博账号,用来贴出他的漫画原稿。不出所料,经过她的大号一宣传,连载的漫画故事很快吸引受众,以不可估量的增长趋势火速圈粉,不仅出了漫画集,而且还一连卖出两本动漫版权。
萧潇的一个梦想就是,萧遥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其他不喜欢的、不会的,她都能够独当一面替他完成。很幸运,她做到了。
可惜一来她朝九晚五,三餐不定,照顾不了他的饮食起居,不太放心他跟自己住;二来爷爷年纪大了,又坚持住在那栋比这片筒子楼还古老的公寓大楼不肯回去,他们同住,相互为伴,比陪她好。
房子虽小,五脏俱全,萧潇将屋里屋外装扮得舒适又精致。
她走过去,赤脚踩上茶几下方的地毯,盘腿坐他眼皮底下。
“什么时候来的?”
萧遥一双清黑的眼睛注视她,从沙发上下来,也坐到地毯上。
萧潇转过来,与他面对面,活像两个带发修行的打坐小僧。
“看到微博了?”萧潇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担心我。”
萧遥不置一词,萧潇被他盯久了,那种源自双胞胎的奇妙感应慢慢涌上心头。
“我今天——”萧遥开口,又顿住。
“见到他了?”萧潇了然状,不带一丝情绪波动地接住话茬。
萧遥挑眉,那是他意外的反应,不过很快便消散,他点头,“在储爷爷家里。爷爷去下棋,没带手机,我下楼喊他回家吃饭。”
“哦。”
萧潇百无聊赖地伸手从茶几上取过一盒奶糖,倒出一颗放嘴里嚼。糖是萧遥买的,搁平时,她不会感兴趣。
萧遥静静看她,头低下,又慢慢轻抬,就像刚刚经过一番谨慎的思考。
“他管我问了你的住址,我告诉他了。”
“……咳,咳咳。”萧潇吃个糖,被口水呛住。
萧遥起身给她倒半杯热水,拧开冰箱里拿出的一瓶矿泉水,兑温。
萧潇喝两口,嗓子还是有点难受,她捂着脖子,清清喉咙。
“对不起,没有经过你同意。”
萧潇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手里的杯子,水波晃动,眼前一花,突然陷入一阵恍惚。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萧遥坐回布艺沙发,上身微微前倾,学着记忆中某个人的动作,揉了揉萧潇的头。
“我很笨,帮不到你。我想,你难过的时候,应该会需要他。”
多年下来,他摸头的动作已由笨拙转为熟练。
“笨蛋,你还真是个笨蛋。”之前都没生气,这会儿萧潇反倒气笑了,反手弹了他一下,“别说我不难过,就算我现在深受打击,饱受煎熬,我都多大了,怎么可能会需要他。物是人非了啊傻瓜。”
萧遥抿唇不言,他的眼神告诉她,她说得都是鬼话。
这一认知,让她的心情一瞬间跌入谷底,想原地蹦两下都使不出力气。
洗漱后熄灯睡觉。
萧遥在床下睁眼呼吸,她在床上睁眼呼吸。
“潇潇。”
“嗯?”
“你也是笨蛋。”
“爷爷和储爷爷的关系都没有受影响,你们明明也可以。”
萧潇的心不受一丝动摇。
“那你有没有想过,哪天爸爸和储老师结婚了,妈妈会是什么反应。”
萧遥不语。两家走得很近,且,储佳韫至今未婚,萧诚也尚未再婚。
“我和他没可能的,妈妈不会同意。”
好一会,久到萧潇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轻声道:“我说的,只是做朋友。”
轰隆一声,萧潇的大脑再也无法平静。
——你,还喜欢我哥吗?
耳边不断回响起储行在电话中的询问。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有病吧你,别以为知道我当年喜欢过你哥就可以胡说八道,早八百年前的事,他不都拒绝我了,我干嘛还喜欢他。”
“那你躲什么啊?不喜欢你还躲,好歹交情不错,至少也可以做朋友吧。”储行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