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潇被他们一波接一波的冲突整得神经性麻木,求救地看向储银。
菜清野头一回被除萧潇之外的第二个小丫头欺压到头上,额角青筋直跳,怒了半天也还是下不去手,不能动手就只能动口,脸红脖子粗地和齐开又吵上。
储银目光瞥过少年桀骜隐忍的浓眉深目,唇角微挑,眼神漆黑,透彻而笃定。
他转身不再看他,从萧潇身边拾阶而上,无比自然地牵起萧潇的手,拉她追赶大部队。
“我们走远了,他们就会消停跟上。”
掌心宽厚温暖,萧潇麻木的神经一瞬间绷紧。
牵……牵手。
为防他耗费体力,她赶紧一步跳上去与他并排前行。
“你好像很确定的样子。”抿唇,不自觉含笑。
山间风冷,阳光却和煦,自上而下打在他头顶,水一样流动,微卷的短发黑黑亮亮,让人很想摸一把。
“储银。”她下意识喊他。
黑眸偏转,清冽如一汪深潭,水波不兴地瞧着她。
“能不能摸摸你……”话语一出,潭水起了涟漪,萧潇脸颊憋红,声调降低,“……的头发。”
最后当然没有摸到。反而她自己的头发被他一顿揉搓。
“没人教你,不要歧视自然卷么。”
冤枉啊,她哪有。
随即恍然大悟:“好啊你,你记仇!你不喊我小黄鸭我也不会管你叫小卷毛。”
家里黄色的衣服太多,她暂时还没有买新衣服,脱掉校服,身上依然穿的是招人醒目的亮黄色,不过发型已经变了,她不再扎低龄的双马尾,改为最常见的单马尾,高高竖在脑后。
她再也不用靠外形特点在人群中吸引萧遥的注意。
头发被他揉乱了,隐约感觉到有几根翘出来。
她用手指往上抓了抓,另只手被他牵着,拇指贴在他四根长指的指背。
也许是恶向胆边生,又也许单纯只是随心而为,她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包裹在他掌心的四根指头就势一滑,摸了摸他的手心。
很小的幅度,他应该不会看出她是故意的吧?
萧潇掩饰性地侧眸嘟了嘟嘴:“小心眼,我不是已经不叫你小卷毛了么。”
储银看着她粉红的唇,眸底波动,顿了几秒,转开眼去,松开她的手,往她后脑勺一拍,被她抚过的掌心擦过她柔软的发。
“走你的路,别废话。”
这回,真的怀揣上了报复心理,萧潇踮脚蹦高,快速在他头发上撸了一把,比想象中得软,比摸毛绒玩具还好玩儿。
她笑声如银铃,得逞后别提多开心,几步冲到前面去,转回头,双眼明亮。
“被我摸到了吧?储银,知道什么是公平么,这就是。”
说完,她怕又被报复回来,什么装累,什么初衷,一时间全忘得一干二净,兔子似的往上冲,一心只想着逃跑。
山风轻轻地吹,储银的心轻轻地摇。
他垂眸看向左手,她纤软的指尖,刚刚就是划在虎口的位置。
宾馆三楼的露台视野开阔,四面环山,众人相互帮忙支起帐篷,黄的,绿的,蓝的……五颜六色地排成一列列。
萧潇本来被安排的是和高二的一位学姐共用一个帐篷,齐开都来了,自然是陪她睡。她和学姐说帐篷的费用照旧和她平摊,学姐没同意,她本就乐意自己睡,因此不愿占她便宜。
萧潇和齐开钻进帐篷里,躺倒小歇,外面天还亮着,山岭间丹霞似锦。
两人说起悄悄话。
齐开纳闷:“不对劲啊,除了和你睡一个帐篷的那个学姐,其他学姐都有伴,梁伊曼晚上不会和那个男的一块睡吧?”
萧潇不大能接受:“应该……不会吧……”
齐开:“那可说不准,美国的青少年不是都很早熟么,男女关系方面人家思想开放着呢。”
萧潇还是摇头,“我觉得梁伊曼没这个胆子的,我们才多大呀。”
齐开手支着头,侧过身,“诶,我想到一个问题,你可不许生气。”
萧潇脑袋偏转,“什么?”
其实她想说什么,她心中多少有个模糊的猜测。
猜测下一秒得到验证。
齐开很认真地说:“你的小卷毛哥哥有女朋友吗?”
萧潇身体一僵。
“没有女朋友,或许有过……前女友?”这问题太尴尬了,而且有点过分扎心,齐开都不忍心看萧潇的眼睛了,眼神游移开,“那个……呃……他会不会,也很open ?”
萧潇心尖颤抖,说不出话。
齐开觉得自己好残忍,可是一些很现实的因素摆在面前,逃避不是办法,最好还是要提前面对。
她重新躺平,掐了自己一下,“萧潇,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等了等,没听到声音回答。
“你是不是听不懂啊?”齐开双手拍打脸颊,懊恼不叠,“哎呀我在跟你说什么呀,你当我在放屁好了,呸呸呸……”
“我懂。”萧潇看着帐篷顶,心烦意乱地捂住眼睛,“你说的我懂,可我……可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想这些问题,好烦啊。”
太阳渐渐落山,烧烤架上的串釺满当当地铺了一排,萧潇没什么胃口,想跟着喝点啤酒,走到纸箱旁,手刚摸到啤酒罐,帽子就被人从身后拎住了。
她被迫直起身,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回头,一串烤玉米递到她面前。
“有水有饮料,你还想着喝酒?”
她闷闷伸手接过玉米,指尖不小心相互碰到,她手还没缩回,就被他握住,包住了整只手背。
她一愣,还没缓过神来,他已经松开,与此同时,眉心一蹙,“冷不冷?”
即便只是在半山腰,气温下降得也还是快,比平常在市区的傍晚寒凉得多。
“还好。”
心里装了事,白天还是黄鹂鸟,晚上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只想问问题,可是涉及男女之间的问题,她该怎么问?
——储银,你那些“初”还在吗?
这样问?
萧潇发泄似的一大口咬在玉米棒,目光低垂着,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定在他黑色棒球服的拉锁上。
忽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一抬头,眼睛里满满都是话语。
“怎么了。”露台不远处门楼里的灯忽然亮了,储银迎着这片白光凝视她。
嘴角沾上的调味粉统统舔掉,萧潇上前半步,仰头靠近他耳边,手轻轻挡着,“你的那个同学是不是在和我们班的那个女生交往?”
手再凉,呼出的气是热的。
她看不见的地方,储银黝黑的眸色迅速沉下去。
“不是。”
“……嗯?”在已知答案的情况下随口抛出一个话题诱饵,结果答案却被推翻。萧潇惊怔。
她还小,储银不打算告诉她这只是一段猎.艳,玩玩罢了。
她离他很近,呼吸近在咫尺,他单手抄进裤兜,退后,拧了下她在冷风中冰冰凉的脸,“不该你管的事不要管,听到没?”
谁要管他们了。
萧潇又咬了一大口玉米,仿佛咬的是他的手,愤懑咀嚼。
我只想管你。
话题既然都打开了,不能白白浪费时机。萧潇看着他的眼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你不会也这样吧?”
好生硬,好直接。可话已出口,不管结果如何都只能自己兜着。
储银眼神里暗含不可思议,但他侧对光源,萧潇并不能察觉。
他勾唇低了低眸,萧潇看不见他眼里的神色,唇角却是恰好能看清的。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是她的问题好笑,还是他想到一些人或事而感到好笑?
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他。萧潇突然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
他在美国的家庭,在美国的朋友,她统统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确实有个弟弟,叫储行。
储银没理她,回到啤酒箱前,弯腰拾起两罐,再回来,拉上她手腕,“瞧你也不饿,走,陪我找个地方坐坐。”
露台的西北角远离人群,墙角背光的阴暗处摆放一只长椅,储银走过去坐下,萧潇站在暗影之外,暮色渐深,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走进去,很难注意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萧潇咬着玉米跟过去,坐他旁边。
咔一声,他开启一罐啤酒。
易拉罐递到她面前,萧潇嘴里叼着玉米棒,愣住。
“你不是不让喝吗?”
他放到座椅中间,开启另一罐,“我在旁边看着,允许你喝少点,喝不完给我。”
“谁说我喝不完了。”萧潇摸到易拉罐,贴至唇边抿一口,耳朵微微发烫。
喝不完给你不就变成间接接吻了么。
想得美,你又不喜欢我。一口酒喝得她味觉苦涩。
储银喝口酒,向后一靠,仰头望向天边升起的那轮圆月。
“假如我也那样,你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