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忽然就平静下来,那些无奈又无措的糟糕情绪仿佛在短短的一瞬间,全部偃旗息鼓。
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那天有幸听过的流水淙淙的声景。
宁静致远,声纳百川。
很多年以后,细细回想究竟是何时对他的爱好感兴趣的,就是在这个灰暗的阴雨天,在封闭窒闷的车厢里,他的一句随意的话变身成一个抛出的诱饵,他说:雨中的脚步声很有意思。
可你知道么,更有意思的是你。
月考试卷一门门发放,齐开单一科数学成绩就比萧潇高出十分,虽然英语又被她反超十七分,但总分加一起差距还是有点大。
名次还没排,通过同学之间“你问我,我问你”的打听气氛,萧潇大体上已经知道班里哪些人的总分比她高。
萧定从来不直接过问他们的考试成绩,都是去各自的书桌前,要来试卷自己看。然后他会将他们两个的卷子一科一科地作对比,替他们分析考试暴露出的问题,归类总结。
萧潇成绩均衡,就是容易粗心,看错题、标错小数点……这类事常见。
萧遥偏科严重,英语最差,他在语言发展方面存在功能障碍,能教会他认字读书,萧定头发都已白了一半,至于第二语言,萧定看得很开,又不需要他考托福出国,学不好就学不好,反正高考英语就算很差,他也有办法送他去读美术专业。
萧遥的发展方向已经定下,萧定分出精力开书店,一来是实现萧奶奶年轻时的梦想,二来满足萧遥的读书需求。
萧遥的阅读速度一年比一年显著提升,平时除了画画就是看书,只要对他的发展有帮助,萧定都会不惜代价,尽全力为他创造适宜环境。
书店每天人来人往,也可以有助于他接触新鲜人和新鲜事。
岁月的齿轮转到今日,萧定反倒开始觉得,最需要费心的孩子,划着自己的小船稳稳当当地驶向河对岸,而最不需要操心的孩子,自己扔了船桨,晃晃悠悠地正随波逐流,方向渐渐偏离。
萧定摘下老花镜,进到两间卧室,将试卷给他们送回去。
走进萧潇屋里也没急着出去,将台灯的高度调节好,立在书桌前食指敲敲桌面。
“潇潇,爷爷问你个问题。”
萧潇翻着自己的卷子,想着一会整理一下错题,冷不防一愣,歪头,眼神不解。
“你的梦想是什么?”
萧定问完又适当抛砖引玉。
“你看,你奶奶的梦想就是等退休了,在离家近的学区里开一家书店,虽然不能再给学生上课,但至少坐在店里,每天都能看到很多孩子到店里来买书和看书。她当了半辈子的人民教师,就是喜欢看到年轻人对知识的渴望。她喜欢他们身上太阳初升的朝气,天晴的时候她站在教室里,看到阳光落在学生的头顶,她回来和我说,她觉得那已经不是阳光了,那是金灿灿的未来,每个人的前途都无可限量。”
“我的梦想就更简单了,你奶奶开书店,我给她整理书架,打扫卫生,泡泡茶,跑跑腿,她无聊了我还能陪她聊聊天。她看学生,我看她,等你们来了,我再和她一起看你们。”
萧定收敛笑容中的思念和苦涩,问题抛给她:“你呢,你有什么梦想,和爷爷说说?”
萧潇快要难过死了,她听不得爷爷提起奶奶,更看不得他假装轻松地笑。
“我的梦想是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这不叫梦想。”萧定一锤定音,“这是心愿。心愿顺其自然也能实现,梦想不同,你什么也不做,那就只能算是个随便想想的梦。就好比我开这家书店,我不把店铺谈下来,不装修,不进书,能开得起来吗?你得需要点行动你说是不是?”
萧潇被说得越发茫然:“……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撇开家里所有人,究竟自己需要什么。
“爷爷,我好像没有梦想。”思考到最后,她挫败地垂下肩膀。
萧定拍肩鼓励她:“是不是被爷爷误导了?梦想的范围其实很大,我给你举的例子只是我们这个年龄所向往的一种生活状态,你还小,还考虑不到我们这个层面。你可以问问你的朋友们,看看他们都有什么梦想。爷爷向你保证,他们的回答一定让你意想不到。”
萧潇朋友不多。
小学除了菜清野,其他朋友长时间不联络关系都淡了。初中一直和萧遥同桌,时间和精力有限,没有特意去和谁发展友谊,可能因为不走心,升入高中后,与关系还算要好的同学考进一所学校,刚入学时如见亲人的兴奋都已退却,现在偶尔校园里遇见,彼此都很平淡地打个招呼,然后挥手告别。
如今能称得上是朋友的,即便把夏程阳也算在内,五个手指也都能数得过来。
她给每个人都发去一条短信,齐开是第一个回的。
【我的梦想是继承我爸的宠物店,求他答应把店名改成,开心乐园爱宠基地。 】
萧潇忍俊不禁,回复:
【名字有点长,不过看着就想笑,还没进店就让人感到开心呢。 】
第二个回短信的是夏程阳。
【梦想我还真没想过, NBA球星算么,哈哈。 】
一看就是玩笑话,萧潇回复:
【小伙子今晚早点睡,梦里你可以的。 】
半小时之后,她正认真地誊写化学试题,区分强电解质和弱电解质中两个大意混淆的弱酸,又一条短信进来。
她一看,发件人:小卷毛。
【梦想有很多,没实现不想说。 】
萧潇撇嘴。
【那我一个也没有该怎么办? 】
虽然心里想的是凉拌,可多少还是有些期待他的提点。
不如分她一个也可以啊,反正他有很多个。
念头一旦冒出,顿时越想越觉得靠谱。
捏着触屏笔,真诚敲字。
【这样吧,在我还没有梦想之前,你随便分给我一个,我来帮你实现。 】
尚未点击发送,收到他发来的新短信。
【从前有一只小黄鸭,有一天她叫了一声,呱,然后变成了小黄瓜。 】
萧潇愤愤将辛辛苦苦敲出的字全部删除。
【小卷毛,你又想宣战是吗? 】
脊背向后重重一靠,萧潇瞪着屏幕上的“小黄瓜”,有股下楼找他干一架的冲动。
这时,一通电话打来,手机在试卷上持续震动。
她毫不犹豫接通,听筒贴至耳边,张口即来:“从前有一个小卷毛,有一天他大喊一声,呔!然后变成了小呆毛。”
第23章
有几秒钟的时间,连空气都是寂静的,仿佛被一下抽干,秒变真空。
敢说就敢当,萧潇才不后悔呢。
她率先打破沉默:“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呆毛。”
储银没有叫她小黄鸭,也没有叫她小黄瓜,他低低笑了一声,通过电波传来,很清晰很清晰,大概是被她气笑的。
“爷爷说,有个词叫'听话听音',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像被他捏了一根针扎破装满情绪的气球,萧潇瞬间没了脾气,噎了一下。
“……你倒是说啊。”
“小黄鸭想要变成小黄瓜,就是一个梦想。”他口吻淡淡的。
“喂喂喂,小黄鸭不想变成小黄瓜!”萧潇又被气着了,“储银,你又把我当傻子呢,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电话那边,他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在敲打,有叮叮当当好听的调子传来。
“你看,你又急了,等我把话说完。”
萧潇掌心朝下,假装运功,深呼吸。
“好,你说。”
“梦想不一定崇高,它只是你针对未来的一个追求。”
他语调平常,语气不急不缓,叮叮当当的调子渐成曲调,萧潇心下一静,在小曲库里搜寻半天终于想起是什么歌。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你在干嘛?”萧潇关注点跑偏。
“你说我是捕捉声音的耳朵,不妨猜猜看,我为什么总爱和声音接触。”他不回答,却丢给她一个问题。
“喜欢吧。”萧潇单脚踩上椅子,侧脸贴在膝盖,“喜欢一件事,很自然地就去做了。”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我们滑雪多快乐,我们坐在雪橇上。
敲击器皿的曲调还在继续,清脆流畅,可她一时间猜不出用的什么乐器。
“嗯,喜欢。”他声音很低,可能真的和电波有关,竟夹杂一丝平日不可多闻的温柔笑意。
萧潇的心,像被驯鹿拉着坐在雪橇上,一路向前奔驰,肆意又轻快。
“聆听声音的过程中,我能得到放松。”他敲着敲着停下来。
“这样啊。”试卷上的错题用红笔标记着,在眼角余光跃出黑体字,散出一点吸引眼球的红光。萧潇盯着那片红,说,“那很棒啊。你的很多梦想里,是不是就有和声音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