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遥蹲在另一边,偏头又在看他。
储银眉一挑,眼睛并没有朝底下看,精准地摸进购物袋,摸到什么是什么,身体往前一倾,跃过萧潇,将手里不知什么口味的一瓶饮料抛给他。
东西飞过来,萧遥唇一抿,顿了一顿才伸手接。
接得不太稳,腿和上身都受到支配,向飞远的方向歪斜。
一声轻笑。
萧遥攥紧瓶身,望向笑他的人。
谁知,有人误会了。
萧潇睁开眼,“你别笑,我长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流星,更别提对流星许愿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他点开短视频看着流星划过的画面,状似随意地问:“许了什么愿?”
视频只有十几秒,很快又再次结束。
储银没等到她回话,扭头看她。
萧潇等的就是现在,眉飞色舞地戏谑笑闹:“不告诉你。”
喉咙一紧,他半个字也不作回应,手腕一动,半空的易拉罐送往嘴边,带气的液体冲得嗓子微辣。
一口接一口,落在萧潇眼里,豪饮的架势和喝酒没两样。
“看来你真的是很渴。”萧潇点头评断。
储银没有理她。
又继续看了他一会,萧潇抬头望天,双手环膝。
“其实,我的愿望很简单的。”她仿若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萧遥在暗光下看清饮料瓶外围包裹的gg膜,认出品种后,皱眉。
太淡了,不甜。
“我希望,遥遥越来越好,以后要过得比我好才行。”
指腹在瓶盖的螺旋纹上摩挲,低低的嗓音飘进他的耳朵,手指悄然定住。
约莫过去将近一分钟,萧潇头顶覆盖上一只手。
萧潇一震,蹙眉扭头,瞪视储银:“你——”
储银也正看着她,但他两手都搭在腿上,根本不可能会是他。
萧潇心脏往下一磕,储银无声地向她挑眉示意。
恰在这时,那只手略微生涩地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在模仿什么。
随后,熟悉的清澈嗓音缓缓在身侧低语:“潇潇。”
萧遥目视夜空,没有看她。
“不要再为了我,穿黄色。”摸摸她的头,“我很好,真的。”
这是萧潇记事以来,萧遥说的最长的一番话。
她愣愣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萧遥收回手,蹲久了腿有点麻,他原地站定几秒,然后将饮料瓶原路抛回去。
储银扬手一接,快而准。萧遥瞳孔张大了一点,没说话。
“看来你们口味不一样。”储银作出判断。
萧遥:“嗯。”
“……”萧潇以为出现幻听。
萧遥低头对萧潇说:“我回去了。”
不多停留,转身走向楼梯口的那扇门。
萧潇抬臀想追过去,手腕被握住。
“他可以。”
就这么耽误一下,那边萧遥已经迈下台阶,下楼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虽然人还在这里,但心不在,她还是对萧遥一千一万个不放心。
喝空的易拉罐丢回购物袋,储银拧开萧遥扔回来的那瓶,喝了口。
清淡的柠檬味,甜度轻微,爽口解渴。
“你只比他早出生五分钟,既当姐又当妈的,累不累?”瓶口敞开着,就这么拿在手里,眼神直接地看着她。
“你不懂。”
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萧潇泄气地弯下腰,手指转啊转,烦躁地绕着鞋带。
闷了一会,她叹口气。
“遥遥和我们不一样的。”
因为不一样,所以她没有道理嫉妒他。
储银平淡无常地“嗯”一声。
也许正是他稀疏平常的反应,轻易推开了她心里的那扇窗。
她盯着暗影下颜色都变得黯淡不明的红色球鞋,忽然很想透透气。
她不是单单喜欢黄色,她也不是非要装嫩扎两只马尾。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弟弟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但我不知道他其实是生病了。”
她絮絮低语着,声音很轻,风再大点,也许根本听不清。
储银的目光定焦在她伏趴下去的瘦弱脊背,从眼神到动作,都纹丝不动。
“遥遥不喜欢说话,你在他耳边说一百句,他一句都不会回,包括我爸妈在内,家里谁和他说话,他都不理不睬。”
“六岁以前,他甚至常常会自己哈哈大笑,最可怕的是,有时候还会突然莫名其妙大叫,根本就没办法安抚他的情绪,他说的话你听不懂,你说的话他不会听。”
“别看他现在那么安静,他小时候脾气暴躁,还很好动,不看紧他,可能一不留神就跑没影了。”
想到一点说一点,脑子空空的,难以相信眨眼他们都长这么大了。
“我爸妈工作都很忙,芳姨前面的一个保姆阿姨因为没有耐心照顾遥遥被辞退了,爷爷和奶奶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提前退休,换他们亲自来照顾我们。”
“奶奶她……”萧潇哽咽了一下,“奶奶已经过世了,你没机会见到她了。”
眼泪越聚越多,一颗一颗滴落在鞋尖。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了,没有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学习提不起劲头的?
当她的音乐细胞让妈妈失望的时候,当萧遥愈发凸显的绘画天赋给家人带来无数惊喜的时候,即使她学习成绩再优异,在大家眼中也都好像是理所应当的。
她还记得妈妈在她又一次弹错音符时说过的一句话,或许是无心,连她自己都未必还记得,可对她而言,心理打击是致命的。
妈妈说:潇潇,遥遥是先天不足,可他将来有吃饭的本事,成绩不好也无所谓。你是没指望了,除了和别人比学习,其他你一样也比不了。
那就不比了呗。
储银手就要伸过去,萧潇吸了吸鼻子,手背一抹眼,抱膝仰望天空。
“世界上有一种孩子,被称为'星星的孩子',他们就像星星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闪耀。遥遥就是其中之一,但好在,他和绝大多数星星又是有区别的。”
“你知道高功能自闭症吗?和一般自闭症不一样,智商不受影响,有的比正常人还高。我觉得遥遥智商就比我高。”
她自嘲地笑笑。
“爷爷早早退休,早早就对症下药一步步对他展开训练。交往障碍,语言交流障碍,兴趣障碍……这么多年下来都一点点磨合过来了,虽然目前和正常人相比,也还是不太好。”
萧潇遥望距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顿了片刻。
过了会,她扬起笑脸,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有没有奇怪过,我为什么总是黄色不离身?”
明明眼底湿润得闪着光,她却能挑起下巴,得意得像是在向他炫耀多年丰功伟绩。
储银面容沉静:“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相对于其他颜色,遥遥只有在看到黄色的时候眼珠转动才会快。想要吸引他的注意,这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
萧潇笑意盈盈,陶醉地用双手捂住脸。
“哎呀,我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
夜色渐浓,储银静默地瞧着她开始表演,手里的瓶盖慢慢拧紧。
等她摇头晃脑地安静下来,饮料瓶被他随手搁置一边,他欺身靠过去,掌心贴在她后脑,低头,一眼望进她潮润的眼底。
“所以,自恋是你治疗情绪的方法?”
萧潇手还捧着脸,压在颧骨附近的八根手指瞬时用了力,肩膀也随之一僵。
睫羽轻颤,悬着泪,懵然看着他突然的靠近。
“不如换一种试试,你这样看起来很傻。”储银眸色深静,向她提出建议。
萧潇不说话,用更傻的表情继续看着他。
呼吸在放慢,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控制不住地亲下去。
下颚绷紧,他不再废话,直接扣着她轻轻一带,将她歪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缺哥哥么,我给你当。”
第22章
翌日,月考如期而至。
萧潇头天晚上因为储银的那句话辗转难眠,羞涩有之,感动有之,兴奋有之,纠结有之……
正是因为情绪太复杂,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何种成分居多。
她躺在被子里,思绪万千,逼迫自己抓紧时间赶紧睡觉,可惜根本不起作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储银,和他那头小卷毛。
睡眠不佳,大脑相对迟钝,第一天上午的语文作文没能掌控好时间写满八百字,中午回家午休,逼迫自己抓紧补眠,可惜收效甚微,直到最后二十分钟才堪堪睡着,下午又是一场疲劳战。
即便第二天恢复状态,等九门课全部考完,也还是感觉整体相当糟糕。
全年级第一也就是随口一说,她能保持入学成绩,排在全班前五就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