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一个人直白明朗地对她说:萧潇,我会对你好。
包括家中亲人在内,从来没有。
他们都是矜持含蓄的人,相互表达情感的方式往往仅限于满面笑容的一句简单问候。
今天你过得好吗?
明天你想去哪玩?
仅此而已。
萧潇有点魔怔,七魂丢了三魄地回到家,馄饨交给芳芳,回屋取书,去敲萧遥房间的门。
因为知道他不会有任何回应,所以象征性敲两下,走个通知的形式即可。
毫无意外,萧遥又在画画,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在听音乐还是其他。
萧潇取下一只塞自己耳朵里,萧遥执笔勾线,浑若无觉,注意力完全落于眼前的画纸上。
耳机里正在播放VOA英语听力,发音纯正,语速较慢。
萧潇吃了会惊。
她把耳机摘掉,轻轻又放进他的耳朵里,走到书桌前。
萧遥桌面整洁空旷,除了台灯和一本画册,还放着一本英语资料。
萧潇拿过翻了翻。
黑色笔墨用力划在纸面,发泄似的把每一道错题都画上一个大叉,覆盖例题和解析的两条交叉线力透纸背,纸张薄脆,偶有划破的痕迹。
萧潇发着愣。
书被夺走,白色耳机线垂在萧遥耳边,他清黑的眼睛注视她。
“遥遥……”萧潇嘴唇张开,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默默无言中,她才缓缓想起,她是来和他诉说心情的。
那种像积水一样,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心情,她说不清,也道不明,可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她坐不住。
“我讨厌英语。”萧遥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依然很平静,仿佛只是为了解释给她听。
“嗯。”萧潇嗓音很轻,气氛太奇怪,她立刻扬起笑脸,“这有什么呀,我还讨厌数学呢。”
萧遥低头,睫羽低垂,“可我想学好。”
笑容僵在嘴角,满涨的心情一点点回落,萧潇顿时提起十二分精神,一口保证:“不怕不怕,我来教你,别忘了你姐姐我好歹念过国际学校,基础绝对没问题。”
萧遥轻摇摇头,脖颈弯下的弧度里透出几分倔强。
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转身回到画架前,拿起墨线笔,继续那幅未完的风景图。
学校论坛里的恶言恶语都没能击垮萧潇的心理防线,可是这一刻,萧潇掐着掌心,眼眶蓦然酸涩。
她闭上眼缓了缓,异常坚定地再次开口:“你信不信这回我考个年级第一给你看。”
萧遥戴着耳机画画,没有回应。
萧潇不管不顾,依然态度坚决:“等着啊,你让我教你,我肯定不会耽误学习的。”
不再摇摆不定,萧潇开门出去,回屋里撕一张白纸,列好七天复习计划,然后从最讨厌的数学开始,全身心投入到课本和题海中,满腔斗志。
萧诚傍晚接他们回家,开学前一天又将他们送回。
这时距离论坛事件已过去六天,她落下的知识太多,吃饭都在背单词和公式,那点糟心的破事早忘得一干二净。
走的时候手机落下忘记带,电量不足,几日一过没能撑住,已经自动关机。
换了块电板,一开机,未读短信蹭蹭蹭不断涌进。
菜清野和齐开以为她遭受打击玩消失,短信箱里一长溜扫下来几乎全是他俩。
萧潇一个个点开,所有内容都看一遍。
时间越近的短信,信息量越大。
菜清野说,有人爆出发帖人的ip地址和底下几个蹦跶最欢的回帖用户ip一致,是在同一家网吧。论坛禁止普通用户查看ip ,如果能查到他早就查了,由此说明,匿名爆料者应该是论坛管理员。
【黄小妹,我打听过了,管理员都是老师,我把他们的名字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好好谢谢人家。 】
萧潇看了又看,非常确信这几位老师她一个也不认识。
先给齐开回信,解释情况报平安,然后回拨电话,打给菜清野。
可能他正无聊地摆弄手机,接得特别快。
“靠,黄小妹,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去跳黄浦江了。”当然是气急败坏的玩笑话,菜清野说完就是一声爆吼,“妈比蛋,以后再几天找不着人,我他妈跟你绝交!”
萧潇默了默,撇撇嘴,“青菜头,你真粗鲁。”
菜清野冷哼,不以为耻:“不粗鲁怎么帮你报仇。你快想想得罪了谁,我好帮你把人揪出来。”
这种事很难说,她唯一得罪过的只有梁伊曼,但是她又不能仅凭猜测一口认定就是她。
“不知道。”萧潇仰躺在床,头头是道地分析,“不论是谁发帖针对我,他能带动话题,引去那么多人共同讨论我,我觉得这件事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等人有风险,选址需谨慎呐。”
那一口宛如在念“凉风有信秋月无边”的腔调,把菜清野堵得够呛。
“……死萧潇,我祝你胖如母猪,壮比犀牛!”
萧潇翻身抱过枕头,没转过弯:“喂喂喂,什么意思?”
“心宽体胖,你个人才!”听筒里,仿佛有细微的磨牙声。
火气比她还大,萧潇倍感温暖的同时,深觉责任重大,她有必要极富耐心地开导一下他。
“不是你听我说——”
啪。
通话结束,菜清野不想听她说。
萧潇举着手机,有些后知后觉。
她现在心思真的不在这上面,很难做到和菜清野一样满心愤慨。可朋友都如此上心,她作为受害者却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超然姿态,确实很欠揍。
萧潇坐起身,敲出道歉短信。
【好好好,我是母猪,我是犀牛。 】
菜清野没回复。
萧潇盘腿坐着,上身前后摇晃。
比起谁发的帖,她更想知道是谁在帮她。按理说,不会有哪个老师那么闲,还兼职帮学生打抱不平。
想不通,敲破脑袋也想不通。
身体一顿,她低头瞄向刚刚随手一扔的手机。
二十多条短信,好像遗漏掉什么。
重新打开收信箱。
发件人:小卷毛
内容:今晚有流星雨,上来看吗?
时间:十月二日晚
萧潇心里一咯噔,坏了。
她连忙回:对不起对不起才看到,快告诉我,我还没有失去你这个朋友! ! !
三个感叹号加强语气。
等了有两分钟,一条短信进来。
【今晚没有流星雨,只有我,上来看吗? 】
萧潇情不自禁地脑补出他如果在她面前说这句话会是什么样的神态。
眼睑一掀,抬起下巴颌,不冷不热:上来看吗?
看看看,必须看。
萧潇心里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回的。
她看一眼窗外,暮色.降临,河边亮起路灯。
芳芳去给爷爷送饭未归,她打开冰箱,取出两瓶果醋。
天台铁门狭窄,天色将沉,楼梯一片昏暗。
她用手机照着光,轻手轻脚爬楼。
既听不见脚步声,也看不见声控灯自亮。很好。
萧潇满意极了,临到最后两级台阶,关闭手机电筒,先探出一个脑袋寻找方位。
晚上有风,储银坐在之前她放过书包的那块区域,手肘搭在膝盖,看着远处的天空。
短发被风吹乱,身上那件干净清爽的灰色衬衫也在背部被鼓起一个小山包,风一停又瘪回去,薄薄地贴着背。
又穿这么少。
萧潇扁扁嘴唇,果醋一手一瓶抱在怀里,弓腰,像电视剧里演的小毛贼,蹑手蹑脚靠近他。
也许因为想吓他一跳,所以潜意识里有种干坏事的认知,心脏扑扑乱跳,越接近越紧张,担心被发现,担心功亏一篑。
终于,她成功站在他背后,离他只差半米远。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他。
“储银——!”
由他身后,一脚跳到他身前,脚后跟一转,转身。
四目相对,他坐着,她站着,他连脖颈微仰的幅度都没有变。
一霎的沉默。
萧潇略感失望:“你也太淡定了。”
储银一只手仍然搭在她近旁的那条腿上,另只腿随意地往前伸直,或许是觉得她幼稚,微微撇开眼,没理她,唇角疑似流出几许笑意,很淡很淡,天色愈见昏沉,更加微不可察。
萧潇有点窘,抬脚踢他鞋,“你是不是早察觉到了?”
他抬眸,不咸不淡地回:“不然呢。”
意料之中的答案。
忍不住又踢他一脚,“那你就配合着装一下惊吓啊,你装的夸张一点,说不定反过来能把我吓到。”
她一脸认真,储银搭在膝盖的手轻轻下垂,头也跟随着往下一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向上微提。
又不理她。
萧潇在他身旁坐下,递过果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