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有一个女儿_枕山漱玉【完结】(74)

  他问:“你来做什么。”

  陈之椒感到一阵刺痛。

  他分明没有说什么。

  但凡两人见面,再多的促狭话也讲得。争论起来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动手,每每被双方亲信分开,才不至于闹的太难看。可司融这样问她,陈之椒竟然感觉不舒服。

  她甚至想:我宁愿他开口就骂我。

  “休假。”她的话也不自觉变短了,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一路上迫不及待的心情在转变成另一种正面情绪之前戛然而止。

  “随便走走,恰巧路过。”

  “哦。”司融拎起水壶,花也不浇了,转身就走。

  他瘦了。陈之椒目光略过他清瘦的腰线,几乎分毫不差地回忆起上次见面时的样子。

  她踩着司融的影子,不近不远地跟着他的脚步,穿过漫长曲折的回廊。恒温花房里永远繁茂的紫藤萝如瀑布般垂下,花期好似永无止境。

  陈之椒抬头看花,伸手便触碰到淡紫色的花瓣。

  她迟了一会儿,才重新跟上去,迈开脚步时,望见转弯处站着的身影。司融没有看她,半靠着墙,当她凝神看去时,他已转身走了。

  好似没有在等她。

  陈之椒在饭桌上宣布:“休假的这段时间,我要住在这里。”

  小小的圆桌上坐不开太多人,他们这样面对面吃饭,却是很宽裕。陈之椒不喜欢长桌,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座次,想要往前坐,得一级一级攀爬。

  圆桌很好,和司融交流用不上望远镜和扩音器。

  司融没说好或不好,还是那副对她爱搭不理的样子。

  “做梦。”他放下碗筷,见面以来头一回正眼看她,陈之椒悚然一惊,意识到他瞳孔里好像在冒火。

  她又惹他生气了?

  还是他一直在生气?

  她惴惴不安,冷下脸强装镇定。副官曾经说过,当她摆出这幅表情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看穿她的心思——自然也就包括了她的色厉内荏。

  “我明天就把你的虹膜识别删掉。”司融放下狠话。

  气氛一时冷凝。

  战火一触即发,司融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陈之椒看着他半空的碗,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扬声问:“你去哪?”

  远远传来愤愤的回音:“浇花。”

  陈之椒突然想起来。

  走之前,她似乎还在安保系统的黑名单里。

  第71章

  司融没有在好好浇花。

  或者说,他没办法。

  背后的视线灼热得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陈之椒站在花荫处,从斜后方遥遥望着他。

  也不做什么,只是看着。

  目光落在他背上,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肩背僵直。他已如此窘迫了,陈之椒犹嫌不够,过了一会儿又盯起了他浇花的手。

  人有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司融想不通一双手有什么好看的,陈之椒却仿佛能从中瞧出乐趣,眼神直白得像是一盏直射而来的强光灯。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毫无反应。司融差点握不住水壶,回过神来时,好好的鸢尾被他浇得蔫头耷脑,眼看着命不久矣。

  司融:……

  还是别为难花了。

  他放下水壶,将僵硬的手臂和差点被淹死的花一同解救出来。

  他一动,陈之椒的目光也跟着动了。

  原本就还没习惯它的存在。在她视线的缓慢偏移里,所有被目光触及到的部分都开始发烫。司融心跳一阵加快,想来是一种气愤。

  直到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定格在他的侧脸。

  陈之椒的目光没有再挪动,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额头饱满,眼睫浓密,鼻梁挺直。每天起床洗漱时都能看见这张脸,司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子,有段时间思维有点走火入魔,在保养上下过大功夫。

  实际上完全没有这种必要,再努力也是眉眼抛给瞎子看。陈之椒笑话过他的嘴唇像蔷薇花瓣,语气轻佻的像个流氓,司融听在耳朵里,羞惭和怒气一股脑涌上心头。

  或许是太羞耻。或许是她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血淋淋地戳穿了他中了邪一样精心维护容貌是为的什么,司融有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牙关都打颤。

  讨厌、讨厌、讨厌。

  Alpha通常自大又可恨,陈之椒的可恨程度,是个中翘楚。她长得尤其漂亮,一张脸充满艳丽的攻击性,已是那样显眼。可她又尤其凶残,以至于人们提起她是不约而同地越过那张可恶的面孔不提,唯独记得她是个煞神了。

  司融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陈之椒。

  一个对他不怎么好的Alpha 。

  他便下意识咬唇,在轻微的痛楚里忽而意识到那是她口中让人发笑的“蔷薇花瓣”,用价值千金的美容产品精心护理过,愈发难堪。遂提起拳头和陈之椒打了一架,于三招后被摁倒在墙壁。

  两人被各自的亲友下属撕开。

  一个一头雾水,一个羞愤欲绝。

  当天下午,司融路过花廊,听得陈之椒委屈地问副官:那少爷怎么喝火药桶似的,她还没点火,人就自己炸了。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装作没听见,远远跑开了。

  这一眼令他想起往事。司融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

  心脏怦怦乱跳之余,眼角余光却捕捉到罪魁祸首优哉游哉,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注视有多么叫人困扰。放在以往,他们该打起来。

  或许这也是恶作剧的一环。

  更大的可能性是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捉弄,只是他心不静,所以哪怕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也会千倍百倍地在他心里掀起不为人知的滔天巨浪。

  司融悲哀地意识到:他这回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他喜欢她。但那是曾经的事情。司融以为自己能够割舍,也就由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是很有骨气的。陈之椒不喜欢他,那就随她不喜欢,他不强求。

  人的一生中无法离开的东西只有空气、食物和水。

  相较而言,爱情可有可无。司融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失恋要死要活,更何况陈之椒从始至终都没有正视过他的感情,又不是恋爱被甩,他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司融既庆幸,又于庆幸中生出一点可怜可悲。陈之椒那哪是不正视他,她天生比别人少开一窍,路过的男男女女往她怀里倒,陈之椒接住了都要摸摸人家有没有带刀,是不是为了刺她的。

  他笨的要死,和她认识不过月余,竟敢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哪里不一样的。陈之椒半夜爬他窗户给他送花、拉他去看月亮,不过是因为她是个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立即付诸行动的行动派。

  想到这儿,司融甚至有点恨她。恨她给自己的幻觉。

  陈之椒就站在花荫下,许是站的久了,肩上落了瓣轻红。她也不知道,见他放下手中的水壶看来,便卖乖地朝他笑,有点笨拙的样子,心思却很险恶:她就站在这儿,誓要磨他磨到没脾气,允许她鸠占鹊巢。

  司融一下子泄了气。

  他向她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短短一条小路好似有让脚步变轻的魔力,当他抵达陈之椒面前时,几乎像奔跑。司融自觉丢脸,却不再因为感到尴尬和羞耻发脾气了。

  左右陈之椒也是不懂的,还会顺势和他吵起来。

  司融再也不想吵架了。吵起架来,赢了输了他都难受,怎么想也不值当。

  “你想住这就住吧。”他憋了半天,嘴里还是冒不出软和话,深觉挫败的同时,脑袋一片空白地把该说的都毫不委婉地说完了。

  “只有一点。要走之前提前告诉我,不能不告而别,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出发前三分钟才把消息劈头盖脸扔我身上……噢,还有,不能带人回家住,我这里可不是旅馆。”

  Alpha、Beta、Omega、男的、女的……全都不行,统统不能带回来。

  这是他的庄园。全款买下的没有人可以入侵的领地。才不分给其他人住。

  陈之椒一眼不眨地看着他,认真听他讲话时,眼里没有半分轻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有一片平和的专注。司融被她这样看着,声音渐弱了,底气不那么足。

  他不经意间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么?

  又记起方才陈之椒出神地盯着他的脸看。司融顿了顿,吃完饭之后直奔花园来了,也没来得及照镜子。

  该不会饭后脸上沾了东西吧。他简直不敢深想下去,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一片光洁,如此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虽然最近恢复常态,疏于整饬了,到底人长得好看,天生是底气。

  还没等陈之椒开口,司融又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半步,“你要带人回来也不是完全不行……不过,得提前和我说。不能带乱七八糟的。”

  司融自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哪成想陈之椒对他说:“这是两点了。”

  眼底还含着笑意,仿佛在暗指他不会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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