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魁首是如何养成的_不言归【完结】(433)

  “序号一……”垂首坐在桌案前的女子脊梁笔挺,身影却虚浮如烟。“她”的手与湛玄的手重叠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并无实体。

  众人看着那道背影,一时间竟忘

  了呼吸。

  她突兀地出现,似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又好似将要远行的故人一瞬的回首。

  “序号一,《天命》。我将陈述我的往事,告知我所知晓的一切。尽管,我虽称呼它为‘天命’,但我并不认为它不可逾越。更甚于,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抗争它,跨越它,否定它。”

  “她”缓缓抬首,一字一句道。

  “而已经走到这里,已经举起灯盏,已经知晓真相的……我的袍泽,我的同门。

  “请抛下一切和平的幻想,直面即将到来的,战争。”

  第343章

  神龛前燃起一支烛火,明月楼主与前代佛子梵觉深隔着一张桌案相对而坐。

  “那么,阁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因何执迷而需神明解惑?”梵觉深盘腿正坐,半垂的眼帘显得他眉目慈悲,无害而又温和。

  “你非神明,如何解惑?”明月楼主轻嘲,“还是说,身为冥神骨君的神使,魔佛阁下却怀有不臣之心?若阁下意图将冥神取而代之,在下倒不介意出一臂之力。”

  面对明月楼主尖锐的嘲讽,梵觉深不为所动。他捻弄着腕上缠绕的佛珠,似烛光在陋室中裁剪出来的影子:“这世间推动人之意念的无形之物,无非七情六欲、痴心我执。阁下并非凡夫俗子,自不会为俗物执迷。既然如此,阁下所欲堪破的,无非我执。”

  明月楼主闻言想笑,与梵觉深端庄的坐姿相比,明月楼主的坐姿散漫随意至极。他还想再刺眼前的佛像几句,一开口喉咙涌出的却是浓重的铁锈腥气。

  明月楼主随意拭去唇角的血迹,曾艳惊四座的千金嗓如今只剩喑哑的破锣音:“如舍,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不必在此打哑谜。你说祂们已经不在此地,我来迟一步……那便意味着祂终于剑指神舟了。如若我这些年来的调查无误,人皇氏的后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族群的存续,祂绝无可能放弃大地上的生命。天子之剑出鞘,神舟大陆将化作生灵的血肉磨盘,世间再无一隅安宁之地。”

  明月楼主掩在面具后的眸光稍利:“以本座对你的了解,袖手旁观、坐看生灵涂炭,非你所行之道。”

  梵觉深、姜恒常与明月楼主几乎是同时期出现的大能修士。三人虽然性情各异,鲜有往来,但对同一时期的行道者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与如今上清界对梵觉深的知之甚少或褒贬不一不同,明月楼主从不小觑看似与世无争的佛门的眼界。佛门一直坚信梵觉深不曾堕魔,明月楼主相信佛门如此笃定定有缘由。

  再则,身为与佛门、魔道因缘极深的极情道修士,这三重道途素来有“佛魔一念,一念既为人间”的说法。明月楼主调查过禅心院,又曾见证过拂雪等人在苦刹一地的见闻。依据种种线索,明月楼主可以断定“前代佛子梵觉深并未堕魔”一事并不是禅心院的光头和尚被教养之恩糊瞎了眼,而是事实如此。

  梵觉深确实没有易门改道,这位前代佛子只是走上了以杀止伐、以恶法见性、以魔道证佛心的道途了。

  明月楼主不知道佛门有何谋算,但梵觉深成为冥神骨君的神使、又公然站在魔道阵营背后的目的值得推敲。

  “阿弥陀佛。”梵觉深双手合十,八方不动,“阁下想知道什么?”

  “你们接下来的打算。”明月楼主轻叩桌案,“姜胤业……哦不,现在应该叫‘姜恒常’了。她曾告诉过我,长老阁并不在意天殷地上的基业,在她与长老阁斗法的这些年,长老阁逐步退出军权的角逐。她原以为长老阁是以退为进,致使国主不得不在朝政方面做出让步,但眼下看来并非如此,那些人不是以退为进,而是并不在乎。除非他们手中拥有价值更高昂的筹码,否则我想不到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中州的传说很有意思,历史藏在故事背后的隐喻里,隐喻又昭示着古老的预言。”明月楼主道,“而信徒往往比无信者更为执拗,对预言也更加深信不疑。所以冥神这位‘君王’君临天下之日,祂的百万兵马是否会与祂一同临世?”

  许是明月楼主已经得出了答案,又或许付出巨大代价来到此地的人有资格得知真相。梵觉深道:“永留民已向神舟宣战,祂之人俑,城隍将率领百万阴兵重临天下,以中州为轴侵吞四方;黑衣出山去往了日月山,欲逼迫天枢星君飞升借此打破明尘对神舟的封锁;白衣宣悲本该前往东华山攻占建木,为日后的族群飞升铺路。但不知为何,宣悲出棺后没有前往东华山,反而往东海的方向去了。”

  “果然。”梵觉深所说的一切,将明月楼主收集至今的散碎情报拼接成图,“神舟沉没在即,祂时间已无多。所以祂想榨干神舟的灵炁,将地上的生灵尽数转化为自己的眷属。祂要打破明尘对神舟的封锁,无论天枢星君是否能成功飞升。天枢星君若飞升成功,这意味着明尘的封锁并非不可突破;反之,若是飞升失败,祂可以此为缘由向明尘发难,动摇乃至毁灭明尘传下的道统——一个不允许世人飞升的道统,自然不配成为天下人的领袖。”

  明月楼主挑了挑眉:“但明尘上仙、无极道门乃至天下正道都不可能束手待毙。”

  “是矣 。“梵觉深颔首,“阴荒乃王佐之才,擅谋擅弈。他从不曾小觑正道魁首,所以他为明尘、为正道准备了数枚暗棋。”

  明月楼主轻笑,一手平举指向梵觉深:“魔尊。”

  “鬼王。”他侧首,看向梵觉深身后深不可测的黑暗。

  “以及,白面灵之主。”

  明月楼主随意地往后一仰,将桌案往前一推:“真是好大的阵仗。”

  即便排除已经胎死腹中的大壑与雪山蛰神,永留民埋下的暗棋至少还有三枚。魔尊与鬼王问世,仙魔之争避无可避,上清界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恐怕便无从插手凡尘的战争;此时借势迫与明尘上仙同为千岁大能的天枢星君飞升,无论成功于否都有了动摇正道道统根基的机会;明尘上仙若是没有作壁上观而是选择拔剑入世,那永留民与白面灵自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人神拖入泥潭,不计一切代价将其化作神舟的养分……

  “何至于此?”明月楼主思忖。

  “因为祂曾是这世上最绝望的人。”梵觉深终于抬眼,平静地诉说着,“祂尚为人时曾登上九宸山,向人神寻求救世之法;祂曾统合万民的智慧,为神舟求解一条生路。祂说:‘自吾诞生伊始,便一直在做这毫无希望之事,从生到死’。”

  “何等空洞虚无的道。”明月楼主拨弄着案上的灯烛,又笑。

  “阁下一路追寻至此,不也是空洞虚无之人?”形同庙中泥像、只为世人解惑的活佛,直到这时才流露出几分鲜活,“祂是执掌死亡的神祇,阁下欲超脱生死,便须得超脱祂之权能。这世间有摆脱生死轮回、无常因果之法,那便是飞升。”

  明月楼主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已经逐渐老去,修长有力的手爬上了斑驳刺眼的斑印。那颗红线相系的眼珠子躺在他手中,仿佛下一瞬就会渗出泪来。

  世人寻求飞升,所为的无非便是“跳出三界、不入轮回”的长生逍遥。但明月楼主的极情道却要吃尽人生八苦,所行所求皆背道而驰。梵觉深的讽刺不无道理,明月楼主来此,除了寻求一个答案外也是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在生死关头堪破七情,超脱生死,突破大乘的瓶颈。

  “你也不遑多让。”

  言之有理是一回事,被人逞口舌之快是另一回事。

  “最后一个问题。”明月楼主闭了闭眼,又睁开,“你,或者说……佛门究竟做了什么?”

  听此问话,梵觉深终于笑了:“对阁下而言,何为因果?”

  道门修今生,佛门修来世。佛门的经义之道离不开因果轮回,可以说,参悟无常因果便是佛修、禅修毕生的功课。

  “于我而言,因果是线。”明月楼主道,“错综复杂、缠连交织的线,一根线头或许会分出无数旁支,又或许会在某个节点打上死结。看似无解的结或许有轻易顺开的节点,看似易解的线头又或许纠缠着庞大的乱线。无数线头缠绕于一起,互成因果,互成劫数。我觉悟不深,只觉大抵如是也。”

  “于因果一道,阁下已有彻悟。”梵觉深不说对,也不说不对,毕竟无人能为无形之物作出详尽的注解,“但对于世间绝大多数人而言,因果是一条长而笔直的线。线的这头到另一头,流逝的是光阴与岁月。光阴一去不回,埋下因便会得到果。种花便得花,种豆便得豆,循环往复,不过如是也。”

  明月楼主忍不住嗤笑:“若缠缚众生的命运是如此纯粹之物,人世又何来百般苦楚,万般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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