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魁首是如何养成的_不言归【完结】(408)

  果然。拂雪不止一次觉得永留民内部势力混乱,感情冥神骨君座下的十殿法王也人心不齐。

  “被带走的,是一对双生子。”女丑容色淡淡,“为了所谓的天命,天殷皇室早已疯执。他们进行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尝试,夏国不过是其中的一桩,不算罕见。至于拂雪身边那孩子的诞生,她……是个意外。地金想要的是能够作为神祇容器的双生子,却不想最终诞生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胎儿。”

  “幽州之乱,并不是尔等的第一次尝试。”

  “不错,雪山的蛰,东海的涡流,中州的永乐大典……此中,目的有四。其一,吾等欲寻得能令族群与寰宇虚空同化之法,故而有‘涡流’的诞生;其二,吾等欲寻求族群团结一心,摒弃私欲之法,故而有‘蛰群’的诞生;其三,吾等欲链结人世与神国,令神舟众生脱离轮回,故而有‘双子’的诞生。”

  女丑张开六臂,似要拥抱无尽的虚空。

  “最后,吾等需要族群破开枷锁,飞向苍穹,故而有‘予翅’的筹谋。”

  果然。拂雪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从一开始,她就步入了这避无可避的阴谋之中。

  五毂国的遗民想要举族飞升,便要创造出“能适应一切极端环境、能在虚空中生存”的类神物种。他们需要这个物种拥有“超脱三界、不在五行”的能力,因此借助了白面灵的伟力,从而诞生了灵希;他们需要这个物种“团结一心,摒弃私欲”,所以才有了以集群为生的蛰,改造并施予人类长生不老的躯体;他们需要这个物种“与虚空同化”,最终达成脱离神舟、奔向寰宇的目的,所以这个族群需要能抵抗灵性污染,并与之“同化”的能力。

  而在这个转变族群的过程中,他们需要构筑现世与骨君神国的桥梁,在神舟覆灭前尽可能地榨取神舟残余的养分。为了吸纳众生的灵魂、汲取万民的愿力,他们需要一魂共体的“双生子”,将神舟的气运化为己用。让这艘搁浅的船只在下一次族群的远行前沥尽最后一滴血。

  “吾等没有得选,拂雪。”

  女丑又一次重复。

  她抬手,轻轻撩动萦绕身侧的白雾,道:“看到这些雾了吗?拂雪。这些雾气并非吾主神权所化,而是神舟船舱之下漫进来的‘水’。”

  一艘搁浅的轮船沉沦在即时,船上的生灵除了狼狈奔走,又能做什么?

  “这些雾气源自虚空,会扰乱常世的因果。在这片雾海中,光阴与空间都不再拥有意义。吾主以自身领域笼罩这片雾海,将其拘束于一地。但吾等心知,人族迟早要面对这片雾海。不擅水者,便只得溺毙其中。因此,吾主只能选择令人族的魂灵缓慢与其同化。”

  永久城内的种种异象,一切阴阳倒逆、六宸颠倒之恶果,皆与这片雾海相系。

  “若人族的魂灵能与这片虚空雾海同化,吾等族群便可像当年的神明一样脱离神舟,遁入虚空,求得存续之法。

  “而祂给予众生的慈悲,便是愿世人能在大地上度过完满一生,至少在面对如此绝望的真相前,懂得人为何为人。”

  第328章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梵缘浅在茫茫雾海中穿行,追逐着那沉沦虚幻的影。她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却始终触之不及。穿过指隙的雾令人形影离散,踩在脚下的湿重水汽迸生出金灿的莲华。周围的一切都恍若雾海中的泡影,转瞬便会烟消云散。人行于其间,便有如坠幻梦之感。

  而在这片虚幻不实的雾海中,梵缘浅看见了师哥。一身纯白袈裟,紧闭双目的师哥。

  这世上所有见过梵觉深之人,大多会在感叹他当年惊才绝艳的风华后叹惋他终是不敌天命的磋磨,心中向佛却身坠魔道。他自号魔尊,改名如舍,他对曾经的同门避而不见,却与外道魔修同流合污。但在梵缘浅的眼中,师哥就是师哥,一个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的人,其余外物,皆为虚妄。

  梵缘浅看见了梵觉深,看见了师哥。与苦刹之地的仓促一见大不相同,她看见了师哥最后一次离开禅心院时的模样。

  “我与一桩旧事因缘未了。”师哥这么说着,抚了抚梵缘浅的发顶。临别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额饰别在她的发上。

  白银制成的细链在天光下灿然生光,眉眼慈悲的佛子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她不在意身外之物,但师哥赠予的物什总归是不同的。她问他何时归来?他却只是沉默,并不回话。师哥这一走,便是百年光阴匆匆流逝。但她记得临别之际,他身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袈裟。

  “师哥。”梵缘浅呼唤远处的人影,“师哥——”

  然而,梵觉深双目紧闭,好似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在与灰雾

  纠为一体的火海中,他悬空而坐,身形不动如钟。闪烁金光的梵文环绕在他身周,令一切污秽不洁不可近身。梵缘浅看到那诡异的黑雾不依不饶地缠身而上,却在触及梵文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笑。婴孩的啼鸣太过刺耳,刺耳到让人分不清祂究竟是哭还是在笑。

  梵缘浅同时也注意到,黑雾在触及梵文的瞬间,那部分影触像被火燎舔翅膀的飞蛾般散作烟尘,紧随其后响起的便是一声尖锐刺耳的笑声。

  看着眼前这一幕,梵缘浅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难受。这种难受毫无缘由,像心里最柔软隐秘的部分被人冒犯地触碰了一下。

  梵缘浅缓下了脚步,她发现身处这片雾海,她与师哥之间的距离始终不远不近。看似咫尺之距,却又似有天涯之远。如今呈现在她面前的情景恐怕也是如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只不过这是一段发生在过去的往事。现在之人无法触碰到过去之人,所以她只能站在这咫尺天涯之地,当一个沉默的看客。

  若我所见所闻皆有因缘,一切如梦幻泡影。那佛让我见证这些,究竟是因为什么?

  黑雾越发浓重,与烈火交织的阴煞不祥之气将天空都熏染出腥秽的艳色。婴孩凄厉的笑声在这片时空中涤荡,打坐入定的觉深佛子却不为所动。灿金色的梵文盘旋环绕,在烈火与诡雾间隔离出方寸的净土。梵缘浅看着他,看着师哥。隔着茫茫雾海,她站在烈火与诡雾之间,看着被梵文环绕的师哥。

  尘垢污泥中生出的莲华,那白衣僧人像极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台佛子。

  师哥当年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梵缘浅虽不甚明了,却也并非一无所知。她虽如莲藕般空洞无心,却生来便有一双洞悉世事的慧目。她知师哥心中有结,故而难以成佛。而师哥的心结与她有很深因果,所以她便将渡他航登视作此生应行之路。

  师父总是摸着她的脑袋,叹息着喊她“痴儿”。可梵缘浅知道,因果从来都是相互的,她是师哥的因,亦是他的果。那师哥定然也是她的因,也是她的果。

  烈焰与黑雾弥散盘桓,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看着被梵文环绕、阖目静坐的师哥,梵缘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碰了梵文的构筑的结界。

  “滋”的一声轻响,梵缘浅的指尖泛起气雾,随即而来的便是锥心刺骨的痛楚。

  梵缘浅神情微怔,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灼伤泛黑的手指,点点黑雾溢散而出——这分明,与那阴煞不洁的鬼雾一样。

  ……

  变神天,十绝殿。

  登上最后一节台阶,迈入阴荒法王的大殿。走至这一步时,姜恒常已经衰老得腰背伛偻,想要站直都难。平日里,她总是玩世不恭,对着姜家长老一口一句“老不死的”。而此时,她与貌如中年的阴守安站在一起,看上去反而像是阴守安的长辈了。

  阴荒大殿中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摆设,没有人气,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一处住人的府邸。然而对于姜恒常而言,这反而只是寻常。毕竟在她的记忆中,阴大长老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他没有物欲,没有外求,虽然身居高位,日子却过得和修苦谛之道的僧人没有多大的差别。姜恒常时常觉得,阴大长老就像一件从古墓里挖掘出来的古董,冥顽不化,固执己见。即便将古董刷洗干净放在阳光下晾晒,他身上的每一寸裂纹依旧是古老而阴暗的。

  但换一句话来说,姜恒常也很钦佩他。若不是立场有别,与天争命,她大概是不介意三天两头将这位长辈放在轮椅上推出去晒晒的。

  阴守安不知道姜恒常在想什么失礼的事,但他也早已习惯了这后生不着调的样子。阴守安看着姜恒常长大,这位姜家新生代的奇才天生胆大,心性豁达。她从不为外物所累,也不让他人的祸事折损自己的心境。她像一汪流动的活水,潺潺不绝,不染尘埃。

  这种过人的心性,让姜恒常在修行之路上毫无瓶颈、一日千里,但也让负责教导她的师长们颇为头疼。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胆大包天的晚辈会不会在某天闹出惊天动地的事来。

  就譬如此次的恒久永乐大典,知晓国玺失窃、大典被迫中断时,阴守安的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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