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则看见了巍峨险峻、与她所知所见全然不同的山,那山不是白色的而是青色的,翠得人眼前一亮;拉则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湖泊”,比她见过的最大的湖泊还要宽广浩大,里面的水起伏跌宕,好似神灵端着湖泊在不停地摇晃;拉则看见了最熟悉的雪,但与雪山上剜肤刺骨的寒刃不同,这场雪静谧而又温柔,这场银装素裹的白让拉则想起了图南的眼睛,而不是灰白的尸骸与冰冷的死。
她“看见”了许多
许多,那些前所未见、梦中也无缘的绮丽景色。
那人说:“我想带你走出雪山。”
那简直是世上再动听不过的誓言了。
“……”拉则从愣怔中回神,她的眼神有一瞬的游离,但很快又沉静了下来。
“我答应过祂。”
我答应过祂,不会再让祂孤独一人了。
……
拉则已经记不起自己的来处了,童年的记忆里父母已经变成了一个单薄的剪影,即便在深夜中辗转反复地咀嚼,也咂摸不出半点的甜味。
饥饿与寒冷是她从小就要忍耐的东西,那种烧灼肺腑的痛苦会让人变成了毫无理智的野兽。但拉则不能哭,不能笑,更不能大吵大闹,她麻木得像块石头,而只要她不动不摇,就会有人在她快要被那股烧灼点燃时为她送上果腹的粮食。
后来,渐渐的,拉则也习以为常了,冰冷与黑暗似乎就是神明涂抹世界的画笔。
打从有记忆开始,拉则就一直居住在暗无天日的宫殿里。许多穿着宽大衣袍的人们在外头来来去去,却都将她视为空气。只有在需要时,拉则才会被他们带出去,手脚都铐上枷锁,那些被称作“祭司”的人们要她进入更深更黑暗的宫殿里,寻找或者摸索什么东西。
通常这个时候,拉则就不必再忍受饥饿了。她戴着枷锁在黑暗中奔跑,将那蠕动着百足虫的短肢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她不知道那些影子为什么想要这些东西,她也不必去思考其中的原因。只要将这些东西带出去,她就能换取食物或是一件冬衣。
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拉则不会感到恐惧,活与死于她而言并无太大的区别。直到有一天她跑进一间陌生的墓室,她遇见了祂。
祂会给拉则食物,给拉则衣服,祂会拥抱拉则,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
“我能永远留在这里吗?”
某一天,抱着包裹的拉则回头,看着墓室内的祂,如此问道。她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再忍受那冰冷刺骨的寒意与时刻烧灼肺腑的饥饿。她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风霜与苦寒的“神国”,既然祭司说他们总有一天也将回归这里,那为什么她不可以呢?
祂说:[不行,因为拉则还没有长大。]
“长大了,就能和你在一起吗?”拉则依恋地依偎在祂的怀里,任由祂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与后背,还有一双手臂将她稳稳地托起。
在拉则小小的世界里,能与祂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世界如此安静,如同大雪下慈悲静谧的死,令人无比安心。
后来……后来啊。
拉则牵着大妮的手,在距离前面那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走着。她看着那人的背影,想到许多年前也曾有人像她一样抱过她,那人说:“拉则,拉则,我一定会带你走出雪山的。”
但后来,那人食言了,那人把她遗忘了。拉则抱着膝盖蹲在漆黑的墓室里,看着月光与雪从墓室的上空落下,轻飘飘的,落在她的眉间。
[拉则,来,来……一个人……来……]
祂温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拉则又看了那人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大妮的手,将她轻轻地往前一推。
大妮错愕地抬头,却见拉则突然转身,脚步轻盈地朝着更深的黑暗跑去。她想出声,但拉则却如同影子融入长夜一般,刹那间便失去了踪影。
“师傅,师傅!”大妮焦急地呼唤着。
背着阿金在前方开路的宋从心回头,只看见自己送给拉则的红色发绳在空中一闪而过,却已来不及挽留那道背影。
……
江央从记事开始便是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神子,他从小便被教育着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大吵大闹。
他们告诉他,若是这么做了,神女的诅咒与灾难便会在村寨中降临。
江央接受了前代神子的传承,前代神子告诉他,乌巴拉寨中原本是没有神子的。这座村寨曾经有过神女,后来又有了活女神,神女是乌巴拉寨的神明,活女神是神明意志的化身。但后来,这些都灰飞烟灭,再不复存了。
神子之所以是神子,是因为他们拥有一双曾经被神明亲吻赐福过的眼睛,这是最初追随雪山神女的贤者后嗣的证明。面对已经堕落的明觉之神,世人恐惧祂,世人敬畏祂,世人怀念祂。因此在神女消失之后,他们依旧会在村寨中选举拥有琉璃目的女孩作为“活女神”。
“你是男儿身,祂不会降临于你。”
这是一件荒谬的事情,世人将他视作神明的化身,但之所以选择他,却是因为神子无神可奉。
那真正被神眷顾的使者在哪里呢?江央这么询问的时候,前代神子垂下了眼帘,一旁的祭司更是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八年前,继任神子的江央送别了前代神子,第一次以无上尊贵之身主持朝圣节。他穿着庄重华贵的珠玉袈裟,手持玄杖与数珠,乘坐着缀满宝石与丝绸的软轿,前往“山的那边”叩问神明,慰藉居住在神国中的信民。寨民们一路相随,将鲜花、香草与各种各样的绫罗锦缎挂在他的软轿上,他们虔诚地祈愿着,希望他能将他们的慰问与祝愿转达给神国中的家人。
看着那一张张幸福虔诚的笑脸,江央想到的却是前代神子离世那天一遍遍抚摸自己发顶的手。那个村寨中唯一会苍老的老人看着他,眼神却是那样的伤悲,仿佛他将要遭遇天大的不幸一般,他说:“江央啊,若是感到罪恶,便多看看人们幸福的笑脸吧。”
“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要居住在高高的山上,背负着风雪,俯瞰着人间。”
那时,江央还不太明白,为何前代神子要留下这样悲哀的遗言。
他乘坐着软轿前往山的那边,任由洁净的雪堆砌在他的双肩。
朝拜之路上,留守神殿中的祭司举火而出,亲身相迎。护送神子的朝拜队伍在前进,守护神殿的祭司缄默无言地相迎。
就在两支队伍错身而过的瞬间,身披绫罗锦缎的江央坐在华贵的软轿之上,与那戴着镣铐枷锁的女孩背道而行。仿佛宿命一般,无喜无悲的神子下意识地回头,却恰好对上了一双清澈如湖、毫无阴霾的眼睛。
——那是神子江央,与活女神拉则的初遇。
第200章
江央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忘记。
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清澈宛如冰湖、野性好似幼兽般的眼眸,明明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但那女孩的眼中却看不到神子最常看见的麻木与疲惫。她不像那些活在虚妄中的花,也不像是直面风霜后枯朽的树,她像那被大雪覆盖后来年依旧会不屈生长的绿草青芽。
瘦弱的女孩戴着枷锁与镣铐,离开神殿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仰头望着碧蓝的晴空。万里无云的蔚蓝烙印在她的眼中,生的痛楚与生的欣悦像那一日的天光般在她的眼睫间跳动。比起周围的人与事物,她更想看头顶的天空。
在看到拉则的第一眼,江央便明白了何为真实的活着。
与被圈养在无忧神国中的羔羊不同,她是在痛苦与绝望中挣扎生存下来的野兽。
江央被那一瞬的惊艳蛊惑了心神,明知不该,但高座上的神子依旧朝女孩伸出了手。
……他怎么会忘记呢?令人昏昏沉沉的香雾中,江央捂住了自己的面孔。他眼圈发红,视野中的光影好似被割裂成无数支离破碎的镜片与幻梦,那些被埋葬的前尘随着奔流的记忆与情感一同将人湮没。江央终于想起,自己为何会数年如一日的,在夜深人静时转动长廊的经筒。
人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有一百零八种执迷不悟。
神灵啊,神灵,我转遍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不为解脱,我只求一人平安康顺,余生幸福。
“……喂,你还好吗?”
周
围的武僧焦急万分地聚到了神子身边,巨大的尸傀也停止了进攻的动作。朝着神子洒出香粉的楚夭轻巧落地,她双手叉腰本想得意一番,却见被香粉扑了满脸的江央忽然露出痛苦的神情,紧攥衣襟栽倒在软轿之上。
完了,这人该不会是故意教给了她有毒的香方,结果自己害了自己吧?楚夭心生警惕,却见江央好似心脏绞痛般,呼吸越来越急促,神情越来越痛苦。就在楚夭觉得这人快要一口气闭过去时,江央突然侧身一旁,吐了。
楚夭一脸懵然地看着江央撕心裂肺地呕吐,少年的胸腔剧烈地起伏,吐出的却是一团团黑泥般的秽物。问题是这些黑泥看上去竟然还是活的,掉到地上时还在蠕动,里面还翻腾出一两颗眼珠子……楚夭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深深地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