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魁首是如何养成的_不言归【完结】(195)

  周柱生的妻子听着丈夫侃侃而谈,神色那是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一觉醒来,丈夫怎就精明了许多。

  “而这段时间,你良人我会跟随仙师好好向学的。”周柱生无奈,不求上进之人时日长了也是会被白玉京除名的,“不认字”已经不是不好好学习的借口了,“等你良人学有所成,便将其作为一门手艺教给咱的孩子。卖药之后,村里人都欠咱一份人情,这样咱提议挖仙师说的那什么水渠之类的‘防治措施’时,村长也会听咱的。以后啊,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是啊,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周柱生妻子听着丈夫的话,却不知怎的竟有些心慌,如今丈夫的谈吐气势跟城里的士大夫似的,有种高不可攀的隔阂,“良人,我、我也可以去白玉京修学吗?”

  “当然可以。”周柱生闻言却是眼前一亮,握着妻子的手道,“我问过了,仙师说太虚宫是什么有教无啥来着?就是不挑门第,人人皆可修学的意思。媳妇儿你草鞋纳得贼好,肯定值不少钱,学一门技艺绝对是够了。仙师说心诚则灵,晚上你就握着我的手用心祈祷,仙师一定会聆听到你向学的心意的!”

  见丈夫如此言语,妻子高悬的心不由得放下了些许,浑然不知其中险恶的妻子感动无比,与丈夫执手相看泪眼道:“良人,咱还有两个孩子。不仅你要学,我要学,咱家的两个孩子也要学!”

  “媳妇儿说得没错。就是这个理,咱家谁都不落下谁,全家都得学!”

  ……

  “卷死了啊——!”

  某宗门弟子梦中垂死惊坐起,痛苦无比地想起自己在太虚宫白虎监兵殿中被幻化出来的剑修虚影打得满地乱爬的经历。

  “究竟是谁建了太虚宫这鬼地方的啊?!梦里都不带消停地逼人练剑啊!每天日课排满白日奔波都已经够累人了,现在连晚上都不让人休息逼人学习修炼的吗?!救命,这世道还给不给人活路啊——!”

  成熟修士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你可知足吧,搁千年前各派敝帚自珍时可哪有那么多功法任咱们挑选的?真是狼心狗肺,不懂感恩。”

  “我感恩啊,我非常感恩啊!但你强他也强,你练别人也练,到头来不还是谁都打不过吗?!”

  “……至少你能打得过邪魔外道。少说废话,白虎监兵殿走起,再来十次对局!”

  “……救命!!!”

  ……

  朱雀陵光殿中。

  女修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离她而去,从一开始的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到得如今的心如止水、波澜不起。

  她大汗淋漓,满脸狼狈,下巴处滚落的水珠已然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从梦中惊醒时,仿佛已经在心魔幻境里熬过了痛苦艰难的一生。

  她怔怔地凝望着窗外熹微的晨光,一时间只觉得世事如梦,而今初醒:“……天亮了啊。”

  女修撩开自己披散在身后的汗湿的长发,看着镜中清瘦消减却眸光坚定的自己。那股堵在心头不化的苦闷,如今也已随流水淡去。

  白玉京的星河之水洗濯的何止是月明?

  “好。”她轻拍自己的脸,抿唇,感受着体内的修为突破瓶颈,水到渠成地直奔青云而去,“去迎接明天吧。”

  幻境中的百次自伤,终是换来再不回首。

  她终于离开了自己画就的囚牢,昂首阔步,走向明天了。

  ……

  尘世这些悄无声息的变化,并没有惊动九宸山上最平和沉寂的天。

  “孩子真可爱啊。”

  佐世长老带着大堆需要掌教过目的卷宗登上太初山时,捧着茶杯的明尘上仙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佐世长老拧了拧眉,她看见掌教桌案上摆放着与书卷无关的幼稚涂鸦。

  “我说孩子真可爱。”明尘上仙重复了一遍。

  “谁?哪个孩子?”佐世长老一头雾水,倒是一时间没把“可爱的孩子”这个形容跟稳沉持重的拂雪联系起来。

  然而明尘上仙感叹完后又不说话了,好在佐世长老也已经习惯了掌教师兄这副不长嘴的模样,她看着明尘上仙乱糟糟的书案,下意识地道:“师兄您好歹收拾一下案几吧?让晚辈看见了可如何是好?放那么多废纸在桌案上也太邋遢了。”

  “不是废纸。”明尘上仙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图画,整理好后双掌一并便将其收了起来,“是宝贝。”

  “……”佐世长老语塞。啊不行了,掌教师兄今天是从“不说话”变成“不说人话”了。

  “说起来,拂雪闭关也两年有余了……天景雅集的邀请函都已经寄到山门了。”

  “嗯,拂雪啊。”明尘上仙持杯抿了一口茶水,看着自己押在文宗底下的一副小人图。

  图画上,一个四肢短小、圆圆胖胖的小矮人正神气飞扬地高举着手中长剑,眉毛倒竖,一手捏拳作出一个仿佛昭示力量的姿态。

  明尘上仙看着那活灵活现、整装待发的小人,食指指节近乎爱怜地蹭了蹭那圆滚滚的脸蛋。随即,用杯盏将淡得几不可见的笑容压下。

  “她差不多也该出关了。”

  敛鞘经年,雪光犹在;斗转星移,初心不改。

  ——她落入深渊,她重回人间。

  她仍是拂雪。

  第156章

  宋从心请姬既望帮助自己再次入梦。

  那个只有一条漫长黑暗的街道、往来之间只有一辆公交车的噩梦。

  “我不能一起吗?”

  长角的小龙人仰头看着挂满各种渔获的铁皮车子,如是询问道。

  “可以。”宋从心看着缓缓停靠在公交车站旁的车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只是想尝试再走一遍这个梦。”

  姬既望跟着宋从心上了公交车,两人在公交车的中段寻了一个相邻的位置坐下。车上往来的人群依旧是漆黑单薄的剪影,无论上车还是下车之人皆是过客,因此宋从心心里并没有这些人具体的形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不停往后退去的路灯与商铺。

  尽管这个梦境已经被姬既望折腾得面目全非了,但宋从心知道,这个梦境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这条长街,曾经是一条漫长孤寂得令人窒息的旅途。但搭乘公交车的少女在这辆车上的情绪通常都是后怕而又平静的,因为她曾经以为自己只要登上这俩公交车,便可以逃离那永无止休的“噩梦”。就像首尾相连的衔尾蛇,这里是噩梦最后的逃离,也是噩梦最初的开始。

  缓缓前行的公交车最终在一处老旧的公寓门前停下了,姬既望跟着宋从心下了车,看着门窗紧闭、灯火皆无的“家”。

  “准备好了吗?”宋从心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掌中的钥匙插进了门锁,拧动门把手,缓缓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扭曲而又复杂、狭小又黑暗的水泥甬道。

  一个穿着棉袄的少女背对着宋从心与姬既望,浑身僵硬地站在水泥浇筑的迷宫前,无需多言也能从她的肢体语言中品出一丝绝望。

  姬既望盯着那个少女的瑟缩的背影看了许久,忽而笃定地道:“宋从心。”

  “嗯。是我。”宋从心颔首,没有否认,“走吧,我们去梦的‘尽头’看看。”

  在少女打开门的瞬间,她进来时的门便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被迷宫吞没了一般,即便想要回头从来时的门口离开也只能看见一堵冰冷粗粝的水泥墙。少女开始了奔跑,宋从心与姬既望便这般跟在那少女的虚影身后,看着她像只无头苍蝇般拼命地寻找着离开的方法。

  “梦是大海漂浮的冰川下掩藏的更庞大的自己,就像于深海中不被人看见的蓝鲸。”姬既望的言语一如既往的充满了奇妙的隐喻,他凝视着在黑暗中奔跑的少女的背影,“迷宫是失落的心,长街是孑然的影,但梦中的你,一直都在。”

  宋从心的噩梦并不是静止的,这意味着她的梦并非单纯的情绪与现实的投影,它有一个未能完成的“目的”。

  “如果想要离开‘迷宫’,那长街便是‘目的’;如果想要回家,那‘迷宫’便是‘目的’。”宋从心摇了摇头,“但二者皆不是,在外头时,我想回来。回来时,我又想出去。”所以梦境里的自己,究竟是为何在寻寻觅觅?

  之后,宋从心与姬既望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两人追随着少女的背影,看着她不停地向前奔跑,慌张无措地转过一个又一个地拐角。终于,昏暗无光的水泥迷宫中出现了一道冰冷的裂隙。

  一线月光洞穿黑暗,对于逐渐绝望的少女而言,那简直就像救赎一般。于是,她支撑起疲惫的身躯,再次义无反顾地朝前方跑去。

  “每当‘她’将要绝望时,前方总会出现一丝光明。”宋从心垂眼,用仿佛谈论他人的语气说起自己,“就像事情总会在绝境处迎来转机。”

  少女在迷宫的尽头中找到了一扇门扉,她用力打开门扉,门后是一处单调破落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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