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一行四人一猫正在赶路,遵循宣白凤的指引,她们将要赶往百里之外的奈何之谷,也便是五毂国帝都永安的失落之地。
修士的脚程并非凡人可比,宣白凤耗费了数年才探索到的地带,对于宋从心等人也不过是数日的行程而已。若不是为了隐匿行踪不可御剑而飞,宣白凤的身体状况也经不起过度的奔波,她们的速度还能更快。在此期间,那只莫名其妙缠上来的影魇始终不成离去,有了先前几次被阴影吞没保护起来的经历,就连对魔物最为敏感的梵缘浅也意识到这只玄猫对她们没有恶意,默许了它跟在她们的身旁。
玄猫外表的影魇只有巴掌大小,小小一只也不闹人。平时就趴在宋从心或者楚夭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甩着两条毛茸茸的尾巴或是舔舔自己的小爪。宋从心觉得这只魔物一定有自己的思想,因为它偶尔趴着趴着就突然来气,随即啊呜一口就啃在了宋从心的脑袋上。
然而已经塑成金石玉骨的宋从心对此根本不痛不痒,对这只猫放任自如。若是对方闹得有点过了,她便拎着它的后颈把它从身上撕下来丢给楚夭,任由清亮甜腻的幼弱声音在身后或是哀怨或是愤恨地喊叫。
宋从心并没有尽信宣白凤的话语,毕竟宣白凤的情报也是从别人手中得来的。再加上经历过那些非人的摧折,宣白凤看似正常,实际灵魂已经开始不稳溃散。宋从心并不是不愿意相信宣白凤,只是在二次审查情报的准确性时她会更加慎重。
即便是从天书中得到的情报,宋从心也会再三确定,避免自己陷入盲区。
“我们到了。”
宋从心踩在一处山崖的边缘,注视着位于下方的庞大坑洞。这仿佛是一颗天降陨石砸出来的陨坑,自宋从心等人所处的地段往下皆是龟裂的大地,地表深深的凹陷下去。在看到这片土地惨况的瞬间,闪过脑海的第一个想法绝对是“无人生还”,但事实就是,这个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陨坑中坐落着一个被厚重城墙环绕的城市。
因为她们所在的位置较高,几乎能将下方的景象一览无遗。第一眼望去时主宰心灵的是一种无言的震撼,空旷的林野与广袤的大地会带走一些郁结的愤然,然而当她们凝神细看之时,又会发现那看似壮阔繁华的城市只是虚无的幻象。这座城邦连城墙都已坍塌损毁,看似完好的屋舍早已无人居住,街道无人来往,到处都显露出一种破败的萧条。
但即便只剩下一处废墟,依旧能从昨日的遗迹中感受到昔年的昌盛与繁华。
“曾经的五毂国帝都永安被称为‘不破之城’。”宣白凤趴在宋从心的背上,环抱着她的颈项,“五毂国并非亡于外敌,而是倾毁于内乱。”
“在帝都永安失落之后,原本庞大且团结一心的帝国分崩离析。没有力压群雄的人皇与大巫,无论谁登上皇位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最终,这曾经引领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之国被群雄诸侯分割殆尽,部分仍旧怀念故土的百姓不得不远走他乡,在别处落地生根。”
“我对五毂国的传闻略知一二,但它失落不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吗?”楚夭顺着山坡往下走,道,“五百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活着,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吗?”一片种不出粮食的土地,居住其上的凡人究竟要如何生存呢?
“……我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宣白凤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等到入了城,诸位或许便明白了。”
进入城池之后,宋从心很快便明白,宣白凤为何会那般踟蹰且了。
城池十分荒凉,除了过于高耸的城墙,永安帝都与被毁于一旦的桐冠城并无两样。那离地近百丈的城墙看得人心惊胆战,寻常城池的城墙五丈便是极限,非兵家必争之地的城镇多为两到三丈。百丈高的城墙连攻城车都难以架上,其背后所代表的战略意义恐怕已经不再是防备人祸了。
砌城的石料都是灰岩,日久经年依旧不曾腐败,唯独石缝间长出的苔藓还在述说着那些流逝的岁月。
然而,宋从心看着那点点苔藓,她意外地发现这里与已经沦为死地的桐冠城不同,这里的土地还蕴藏着微乎其微的生机。
“巫贤家的丫头,你来啦?”宋从心跃上城墙时,断壁颓垣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懒散的
招呼,“嚯?风中怎么有不认识的味道?嗯……这股木质香的气息还真是令人怀念啊,难道说是故人吗?”
背着宣白凤的宋从心扭头看去,却见一处塌陷的城墙间正倚靠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他胡子拉碴,头发凌乱,一只手搭在支起的一条腿上,另一边的裤腿却空荡荡地耷拉在地上。男子双目不知是否受了伤,用一条灰色的布带蒙住了眼睛。他坐在满是尘土的城墙上,本应显得有些狼狈,但不管是粗糙的藏青色短打还是随意挽起的马尾都透着一股落魄的潇洒,让人几疑他应当把酒对月,而非倚着这苍凉的废土自说自话。
“前辈……”见了这名男子,宣白凤勉力支起身体,想要以体面一些的姿态与其对话。
然而宣白凤还未有什么动作,后头爬上城墙的楚夭刚露出一个脑袋,趴在她头上的玄猫便仿佛看见了香喷喷的小鱼干般喵地一声便飞扑而去,如离弦之箭般直袭那蒙眼男子的面门,啪叽一下地糊在男子的脸上。
啊这。宋从心强行移开视线,宽慰自己反正那不是她养的猫。
“啊呸呸。”男子单手抓着小猫将它从脸上撕下,用力呸了两口猫毛。他耳边听着玄猫凄风苦雨般的喵嚎,双手掐着玄猫的腋下将其举起,鼻尖耸动了两下,颇为意外地道:“这不是衔蝉吗?我记得你跟和光不是到尊上身边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宋从心顿感不妙。
下一秒,宋从心便看见那巴掌大的玄猫猛一挥爪,指着她所在的方向对着男子便是一通喵喵喵喵。她是听不懂它在说什么的,但男子原本温和可亲的笑容却逐渐消失,懒散随意的身子忽而坐得笔直,清风般和煦的气息也染上了利刃般的锋芒。
“拂雪?”男子精准无误地喊出了宋从心的道号,他咬字温柔,却不知为何令人感到头皮发麻。
“哈。”男子捧着玄猫,好似被气笑了一般,“好吧,虽然拂雪你不认得我,但按辈分来说,你也应当喊我一声‘师兄’的。”
“来,过来跟师兄说说。同门都夸你稳沉持重,但你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行径,好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吧?”
……
“在人皇时代,所谓的仙凡之别本不存在。那时的人们认可人族是一个命运相连的共体,如今那些纠葛在众生之间的矛盾与隔阂简直连防微杜渐的思虑都显得荒唐。人族战士会与仙门弟子一同征战四海,抵御妖邪,保卫国土与家园。他们情同袍泽,会在同一处篝火旁举杯而笑。”
“在更久远的年代中,人们修道只为了破除蒙昧,寻求天理。炼心则是为彻悟表里,明净己心。远古时期的人们看淡生死,并未对长生生出执念。因此大部分修士的寿数与人族图腾战士的寿数相同,皆是二百岁为终。直到千年前,明尘上仙问世的时代,‘长生’才成为人们渴求的道途之一,仙门的道统逐渐成型。在这位魁首的开拓之下,上清界翻开了全新的史篇。”
“五百年前,人皇启山氏登基为皇,其胞弟为大巫。不知是否是天意,人皇与巫惯来是一体同胞的双生子。”
“然而启山氏之前的君主为连山氏,在施行禅让制的五毂国中,选贤与能为天之正理,哪怕是君王的后嗣也是如此。但在启山氏双子降生之前,连山氏人皇的长子一直坚信下一任人皇之位乃自己的囊中之物。”
“天载末丑一三年,仙门收到凡间皇朝用以求援的行天令,当时的内门首席高黎率领众弟子前往五毂国帝都永安。”
“一去不复返。”
第128章
“我是永安城的守墓人。”
自称“师兄”的男子是个雷厉风行不喜拖泥带水的性子,上来便用一句话奠定了后续谈话的基调。
不等宋从心询问他的身份与道号,这个落拓却也潇洒的男子便摆摆手,将玄猫放到了自己的头上,还体贴地给帮它调整了一下位置。通常来说,猫咪都会喜欢高一点的视野,毕竟这种生灵有着与生俱来的矫慢。但同样,猫咪也喜爱干净,因此在用两只爪垫拍了拍男子的头颅后,干硬枯黄甚至还夹杂着一些草屑的头发显然引发了它的不满,以至于玄猫顺着他的肩膀滑落而下时还不忘给了他一爪。
“不必问我的名字或者道号,现世不会留存任何属于我的痕迹。这一点你应该有所体悟吧?比如失落的桐冠城。”
男子被猫扇了也无动于衷,指了指趴在宋从心背上的宣白凤。
宋从心神情莫测,却是微微颔首肯定了男子的话语:“桐冠城失落,幽州咸临与大夏受外道腐蚀渗透,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我是因此才来到这里的。”宋从心没有怀疑男子的话,对方方才因为克制不住情绪而显露了一瞬的锋锐之气是剑修最好的照身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