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诠法_Momenting【完结】(54)

  聂秀云起身,又带着他们出殿走了一小段路,指了指殿门口的两排栏杆上挂满了的祈福牌:“有天,我发现他在寺里求了两串十八籽观音手串,又请了祈福牌。但写祈福牌的僧人告诉我,祈福牌不是为他自己请的,而是为他妈妈请的。”

  “妈你的意思是,”江耀指了指祈福牌,“这里面有魏绍祺为他妈妈请的祈福牌?”

  “是的,就在这里面,但来请祈福牌的人太多了,也不知道他那块现在挂在哪里了。”

  江耀想要上前去查看一下,尤未也想要一起,却被聂秀云拦住了:“他一个人就够了,让他去吧。”

  毕竟是人家留下的心愿,江耀去上前翻看前,都先恭敬地双手合十拜了拜,才敢去翻。

  被聂秀云拦着,尤未不能上前去帮他,只能和聂秀云一起站在边上等。

  她的注意力都在江耀身上,忽然听见聂秀云问她:“其实,这也不能算我们第一次见了吧?”

  尤未滞了下,望向聂秀云。

  聂秀云和蔼的眼睛里,清明一片:“八年前,我们家的保姆背着我偷偷打电话给小耀,他不在,是你帮他接的电话。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和你说了我要动手术,但筹不到手术款。我赶紧回拨给你,但你当时已经向她问到了账号,当天就汇了五十万给我做手术。”

  “伯母……”尤未已经想象到聂秀云想要说什么,但她不想要领受她沉重的谢意,“江耀他早就已经把钱连本带息地都还我了,您千万不用放在心上。”

  “尤小姐,我不只欠你这点手术费。”聂秀云的眼眶有点润湿,“如果不是你当年拦着小耀,他可能就直接退学回来了。他爸爸的事,对我和他打击都很大。我很确定,如果当年不是因为遇到你,他的后半生都会被他爸爸毁了,他绝对不会成为今天这样。你的大恩大德,我实在无以为报。”

  “伯母,您言过其实了。”尤未最害怕应对这样的场面,她在别人的谢意前会变得笨嘴拙舌,“您千万不要这么想,总觉得你们欠了我。他……其实也帮了我很多,我们彼此谁都没有亏欠谁。”

  尤未讲到这里,忽而打住,聂秀云也无法得知江耀究竟帮了她什么。

  聂秀云很想问清楚,但尤未却握了握她的手,不再讲她和江耀:“您也很不容易,一个人躲在这里禅修了这么久,是因为一直没有放下吧?希望您也能真正放下,早一天开始新生活。”

  第46章 血观音「18」【淮城,2023】“……

  聂秀云惊异于尤未的洞察力。

  江沧水的事情,她始终没有放下。

  一开始,是痛恨于江沧水将她和江耀都推入了深渊,她恨江沧水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竟让她和江耀来承受后果。她没有想为他收拾烂摊子的意思,但看着那些因为被骗而支离破碎的家庭,她于心不忍,拍卖所有可变卖的财产来偿还他们。

  前半生的安稳生活因为江沧水的一己私利,一夕之间化为乌有,从天堂跌落地狱。

  她最放不下的一点,是让江耀也卷入其中。因为江沧水,江耀无缘与公检法一切相关的职业,只能放弃他要当检察官的梦想,陪着她一起偿还江沧水欠下的债。

  这么多年了,债已经还得七七八八了,她却没感到轻松。

  她还能和江耀生活下去,但那些因为江沧水跳楼的人,他们的家庭,要怎么生活下去呢?

  所以她来这里禅修,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念经、祈福,满以为能让她的愧疚感减轻一点,但其实没有——她还是从未放下,闭眼时就梦见那些因江沧水跳楼的冤魂,在她梦里如此真实。

  事到如今,她已经放不下了,只希望江耀不要像她一样,被一直困在这件事上。

  她很想问问尤未,如今她究竟和江耀到底是什么关系,可被江耀的喊声打断了:“找到了,在这里!”

  尤未一听他的声音,立刻松开了握住聂秀云的手,飞奔向他。

  聂秀云望着尤未跑过去,直冲向江耀身旁,有点刹不住车。

  江耀下意识扶住她的肩,随手帮她理了理跑乱的碎发,将那块祈福牌左左右右翻给她看。

  在冬日的暖阳下,他们凑得这样近,凝神看着这块祈福牌,不知不觉中,身体因为本能不断靠近,几乎依偎到了一起。

  聂秀云在边上

  看着看着,感到欣慰。

  有尤未他身旁,她忽然就不再担心江耀了,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

  看完了祈福牌,尤未和江耀又找了曾经偶遇过魏绍祺的几位僧人。他们的说法都很一致,和聂秀云说的没有多大出入。

  只是,谁都不解,魏绍祺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在菩萨面前边拜边哭。

  虽然没找到答案,但尤未和江耀心里都有数了。

  魏绍祺和虞梦阳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差,魏绍祺来寺庙拜佛,不像是为了他自己,更像是为了虞梦阳。

  这样一来,在案发后,魏绍祺故意表现得憎恨虞梦阳,就很耐人寻味了。

  调查完毕,江耀没多余的时间再留下来陪母亲。

  尤未在旁边等着江耀和聂秀云道别,可聂秀云却把江耀拉住了,对尤未道:“尤小姐,不好意思,我还有话想和他说。”

  “没事。”尤未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也想去求个祈福牌,你们慢慢聊。”

  她走以后,聂秀云才开口问江耀:“我看尤小姐,人蛮好的。你们之前在伦敦的时候,只是住一起,没有什么其他关系么?”

  江耀一愣:“妈,你怎么知道——”

  “她救过我的命,我怎么可能记不得她的声音?”聂秀云执着问他,“你们之前在伦敦那阵子,没有其他什么关系吗?”

  他哑然,不知如何向母亲解释,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

  他微红着脸含糊道:“没有,妈你别多想了。”

  “你毕业那一年,后来我陪你去参加毕业典礼,你同学看样子都挺开心的,只有你不高兴。”聂秀云最了解儿子了,“是因为她不在吗?”

  知子莫若母,江耀在聂秀云面前装不下去了,垂下眼睛,点点头。

  “你师父帮你介绍这么多相亲对象,你从来不去见,也是因为她?”

  他再次沉默了。

  “那你现在对她,只是同事关系,朋友关系,还是——”

  “我想……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唯独对这个问题,他无法再保持沉默:“从知道我放不下她的那刻起,我一直就想和她在一起。她不在我身边的这些年,我时常觉得心里很空很空,像被人挖走了半颗心。有好多次我打算忘掉她,但每一次到最后都失败。”

  想起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他终于明白了对月思人是怎样的一种孤独感:“她回来以后,我的心里总是满满的,只要看到她就很踏实,但……又经常患得患失。我怕有一天她又会突然离开,把我的半颗心又一起带走,让我现在有多快乐,到时候就会有多痛苦。”

  “把你告诉我的这些话,告诉她吧,小耀,找一个结婚对象很容易,但找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却很难。”聂秀云鼓励儿子,“我不需要你为了我结婚成家,但我也希望有一个真正懂你的人,和你共同相伴余生。我相信你们,是最懂彼此的。”

  江耀苦涩地笑:“我真的……懂她吗?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很在意我,有时候我又觉得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我不确定……我不确定她究竟怎样想我。”

  如果她真的曾在意过他,那么当初,为什么又选择一声不吭地抛弃他?

  聂秀云鼓励他:“虽然感情不能强求,但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被拒绝也没有什么好丢脸的,但我相信,你会得到好结果的。”

  “我当然会的。”出乎聂秀云的意料,江耀比她想象得要更坚定,“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告诉她,但不会是现在。”

  江耀望着不远处在求祈福牌的尤未:“在她完成她想做的事情之前,我不会让多余的东西让她分心。如果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我等得起。如果她还是没能对我动心,那我愿赌服输。”

  感应到似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尤未不禁回过头瞥了一眼,正见江耀和聂秀云在相拥着道别。

  她正感慨着母子情深,就听写佛牌的僧人问她要写谁的名字。

  她转回头来,恰逢一阵凛冽的冬风刮过,系着红绸的祈福牌瞬间随风打转,像蹁跹的红蝶,环绕着她翩翩起舞。

  万千人于俗世中所求不得的念想,将她萦绕其中。

  僧人见她被迷了眼,又问她一遍,祈福牌到底要写谁的名字。

  她回神,缓缓告诉僧人:“江水的江,闪耀的耀。江耀。”

  “想为他求什么?”

  尤未又回头望了江耀一眼。

  可真见鬼,她一个本不信神佛的唯物主义者,居然也挣不开这世俗,终于跌入红尘,落入俗套,为他真心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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