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就来找她道歉,虽然是用行动而不是口头表示的——在午餐时他给她煮了两个蛋,都是恰到好处的,她最爱的那种溏心蛋。
他一开始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是坐下和她一起吃午饭。那时,他们很少会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他一般都把自己的那份单独盛起来,一个人回房间闷头吃饭。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许久,好像要把那些食物彻底用牙齿碾碎成粉末才能进行下一口。
她实在看不下去他伪装出来的倔强样子,所以也装作随口一问,云淡风轻地旁敲侧击:“今天没课吗?没课的话,我就先出去逛街了,省得你看到我心烦。”
他停下咀嚼,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我不是在烦你……”
说着,他将那碗煮好的鸡蛋推向她。
但很快,他又拿了回来,挑起一个敲了敲桌子,替她开始剥鸡蛋:“去上课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自学就可以了。”
她隐约能猜到他可能是被孤立了,他看上去就是那种不会逃课的超级乖乖牌。
但她不是很擅长安慰人,只能笨拙附和他:“是的,上课没意思,我以前也从来都不去上课的。”
江耀抬头瞥了她一眼,继续低下头剥蛋。
她瞬间读懂了他那一眼的潜台词——在他的认知里,她应该就是那种除了逛街购物,寻欢作乐,对其他事一窍不通的坏学生。
所以她这句话倒这不是安慰,更像羞辱,羞辱他也和她一样,终于沦为了翘课的坏学生。
但她那时挺无所谓他怎么想的,毕竟她自己也觉得那段时间她没一个正经人样儿,如果她回忆那段时间,自己也会认为是她最不堪、最堕落的一段过往。
所以她也从未想对他解释什么,只是任由他这样误会她。
在一个完整的鸡蛋快被剥完的时候,他才再度开口问她:“你以前的小组作业都是怎么解决的,假如没人愿意和你一组?”
他问出来的时候尤未能看出他后悔问了,可能是觉得她这种连能不能毕业都不在意的人,怎么还会有什么闲心管小组作业。
她也能看出她给出答案的时候,他是惊讶的:“你可以找几个不愿做作业的混子,你一个人做全部人的,一起挂上他们的名字就行了。”
他立刻反驳:“不行!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你没能力一个人做所有的?”
“不是,”他真的觉得和她无法沟通,“这是不诚实的行为,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去骗教授呢?如果我这样做了,对其他组也不公平。”
她觉得他最可爱的地方就在这里,永远念念不忘所谓的规则和制度。他不是因为别人可以当freerider才不愿这样做,而是因为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破坏规则的。
但她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教授有规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完成一个组的吗?”
他愣然,听她继续道:“没有过吧?只是规定了你们不能抄袭,不能迟交,但从来没说过你不能一个人做所有的吧?那你们既然没有违规,为什么算不公平呢?”
江耀发现他竟然无法反驳:“可是……这是不对的。”
“怎么算对,怎么又算错?你这么做了,不但能完成任务,还能和其他排挤你的同学搞好关系,这样不是很不错嘛?”
她看到
他又怔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她能猜出他被排挤。
但他仍坚持他苍白的辩驳:“我不需要和他们搞好关系,我一个人就可以。”
“你一个人可以做作业,但你不能成为一个小组,他们的价值就是帮你达成你的目的。即使你再强,总有些事是一个人做不到的,所以和身边的人搞好关系帮助你成事,也很有必要。”
尤未知道他注定不会接受他的建议,但仍然告诉他:“你问我怎么办,这就是我的解决办法,你可以让他们做freerider,变成他们眼中不可或缺的人。即使现在他们不接纳你,等到他们离不开的你的时候,自然会帮你去其他人面前说好话,你就不会再面临现在的状况了。”
江耀望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但重复的还是他曾说过的话:“可是……这是不对的。我可以交不出小组作业,也可以被他们排挤,我可以忍受他们讨厌我,但我不能忍受我打破我的原则,弄虚作假。”
“那你自己再想办法吧,反正我说的你从来都不爱听。”尤未取过他刚剥好的鸡蛋,尝了一口,不老不嫩,刚刚好,“明早鸡蛋就煮这个时间,谢谢。”
第34章 血观音「6」【栖城,2023】匿名……
当年那个说“不对”的人,如今却旧事重提,把她教给他的东西又重新教给她。
尤未这才想起,她到最后也没问过他,他的小组作业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她吐槽他:“用我教你的东西反过来教我,你可真有意思。”
她能感到他微微一震,连带着他覆在她腕子上的手也轻微一颤。
直到被她吐槽后,他才意识到,那句问句是他自然而然问出来的。
在伦敦那短暂的几个多月,或许是他们彼此都觉得最糟糕的一段人生切片。但奇妙的是,他却在这短暂的时光里被她重塑,学会以她的思维行事,学会以她的方法解决问题。
思忖之间,他已将她拉到了休闲室门口。行政已经提前布置过房间了,而收到“入职派对”通知的人也到了不少,叽叽喳喳的闲聊声落在他们耳中,清晰可闻。
他停下脚步,望着她,很想说些什么。
却在刚开口喊了她一声时,就听到休闲室里传出一声惊呼:“哇塞,你们收没收到?举报信诶,匿名举报信。”
“啊?什么举报信?”
“群发工作邮箱的啊,你们看,内容是举报尤未的录用流程违规,里面还说尤未当年在某律所干过,因为在一起案子里求胜心切,买通证人伪造证据,但是当时她的师父替她顶包了,所以她最后没什么事,现在才能回念诚继续当律师。”
“我靠,这么坑的吗?我听说她一开始也是在念诚干的,后来离职去另一家律所了,就是举报信里说的某律所吧?她当时是不是因为也在念诚干了这种事,才会被踢出念诚的?”
“难怪老大反对她进念诚了,这种有前科的害群之马,怎么能重回念诚?Queena为什么要举荐她过来啊?她是不是对Queena下蛊了?”
“难说啊,她不是还是丛千斐的姐姐吗,就算不接家业,手上也应该有很多资源吧,随便分一点就能喂饱Queena了。”
“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为什么要来念诚啊?我真的怕死了,她这么毒,不会把念诚也给毒死吧?”
“对啊,这举报信如果说得是真的,老大应该快点踢走她,不能让她留下来害人。”
……
听着房间里传出的议论声,江耀猛然一惊,掏出手机切换到工作邮箱界面。
果然有一封举报邮件,将念诚上上下下的人都抄送进去了,从管委会到行政部,一个都没落下。
而举报信的内容和大家议论的差不多,举报人质疑人力对尤未的背调不充分,没发现尤未在从前的执业经历中有过不端行为,不应予以录用。
他骇然之下,向尤未投去目光。
而她只是淡淡地听着他们的议论,仿佛他们口中议论的劣迹律师并不是她。
见江耀望过来,她居然还能笑出来:“是不是后悔刚才说要当我的搭档了?如果怕被我连累,就放手吧。”
她想挣开他的手,他却不放:“你难道就不想解释一下?”
“可我为什么要和他们解释?”尤未像他当年一样拒绝这个提议,“我不需要解释,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时隔多年,他们的立场却巧妙地对调了。
他仍坚持:“你是想在回来第一天就和所有人搞砸关系吗?”
“这不是应该正是你所希望的吗?和所有人搞砸关系,然后让我灰溜溜再次狼狈地被扫地出门,你就可以好好报复我一次。”
趁他愣神的功夫,尤未挣脱开他,还没向回走几步,他却又掉转头,疾步追上,堵住她的去路:“我虽然现在变得比以前无耻了,但也没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的报复是宁愿看着你在法庭上被检方逼问得说不出来话,而不是现在看着你因为这种没有根据的流言被扫地出门。”
“一起去找欣然拿资料吧,我们该干活了,尤律师。”他再度扣住她的手腕,在她怔神之间,已领她走向初级律师的格子间,“请你拿出你的真本事,不要被那么快扫地出门,让我能报复得你更久一点,至少要久到我们把这个案子做完为止。”
***
念诚虽然实行扁平化管理,等级观念不森严,但为了成本考虑,也不是所有律师都能用上办公室的。
初级律师和实习律师都挤在办公室中央的格子间里,一眼望过去,就像密密麻麻的蜂巢。而他们就像勤劳的蜜蜂们,在蜂巢里忙碌着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