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诚言平时并不爱照相，仅有几张为数不多的合影。
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了那张杜诚言和王永遒、秦惟馨和尤雨曼的合影。
她将他从这张合照里截取出来，留作他最后的遗像。
她伸手触碰相片里那个年轻的杜诚言。
那时，他还有梦，意气风发，双目炯炯，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那时，他绝对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天，他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终结自己的性命。
“放心，我不会让她们见到你的，也不会让你当孤魂野鬼的。”尤未的眼里又起了氤氲，“她们在山的那一侧，而你在这一侧。”
“不要怪我自作主张，毕竟你都已经自作主张地选择离开我了。”她潸然泪下，“老杜，你太狠了。你先坑完她们，又来坑我。”
“你真是一个好讨厌的人，我本来应该很恨你，可我现在，我却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一边落泪，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他给她的遗书。
这些天来，她一直没有勇气打开，但在此刻，她很想看一看，他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究竟给她留下了什么话，作为道别。
【尾巴：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就证明你已经打败了我。而我也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手下败将，将我所掌握的证据双手奉上。
但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证据就对我心软，诚如你所言，我不过是因为想用这些证据来逼你和我一起同流合污，才会去冒险跟踪郁望，拍下这些证据。
很多个深夜，我都会无数次拷问我自己，为什么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为什么，我又会成为今天的我？
一切都没有答案，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回不了头，唯有以死向惟馨和雨曼谢罪。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本应替你遮风避雨，却让你这么多年以来，承受了如此大的痛苦。
尽管你现在一定会觉得我说任何话都很恶心，但最后，我还是要说，尾巴，我真的为你而骄傲。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信仰的力量，尽管那种信仰在我心里早已破灭了，却在你身上顽强地生长。乌托邦应该并不存在，即使这个世界最终不能变成你喜欢的模样，我也知道，你也会以你自己喜欢的方式，继续骄傲地生活，而我也会永远为你骄傲，因为你做到了我不曾做到的事。
以后的日子，照顾好自己，也不要错过你身边最重要的人。希望你们能一直幸福，这样我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我的女儿，请允许我今生第一次这么叫你，也是最后一次。如果真的还有来世，我想做我今生没做到的事，当一棵树，在你每日途径的路上，为你遮风挡雨。
可今生今世，千言万语，也唯有一句，对不起。】
读完了这最后一句话，尤未心痛无法自已，不忍恸哭。
见她如此，江耀赶紧上前去，轻轻抱住她，替她拍背顺气。
王览月注视着他们，默默叹了一口气，却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怔然地侧过头，却发现王永遒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和她一起凝望着在杜诚言坟前痛哭的尤未。
“没想到我们四个里，我居然是活得最长的。”王永遒点了点杜诚言坟墓旁边的一个空位，“那里好像还有一个位置，我要拜托你一件事，等我死了以后，就把我葬在那里，让我陪他一起吧。”
王览月一怔，刚想叫王永遒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却发现王永遒脸上的表情如此认真：“你知道，念诚名字的由来吗？”
王览月愣了愣：“不是因为，因为你说我们是王阳明的后人，所以你才会用了那句‘一念开明，反身而诚’么？”
“我和其他人都这么说，但其实，”王永遒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我不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祖上，而是因为……因为他名字里有这个字。”
王览月惊诧不已，愣然地不知如何接王永遒的话了。
“他应该不知道，毕竟除了我以外，谁都不知道，连惟馨和雨曼都不知道。”王永遒的眼里又浮现了痛悔的神色，“他最后选择这样的一条路，只怨我。”
他长叹一口气，再无多言，但王览月却觉得，他的眼里流露着从未有的孤独与落寞。
如果时光能重来，她确定，他一定很想重新回到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和杜诚言他们三人一起挥斥方遒，畅想未来。
但谁也没有让时光倒流的本事，他回不到过去，如今也只能凭吊。
驻足良久后，他望着杜诚言的坟，对王览月道：“我准备重启‘申冤者计划’了。”
他的决定让王览月深深震惊：“可是，你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计划开销太大，而且——”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自己没有做好准备，但其实只是因为我们不够勇敢。”王永遒打断了女儿的话，终于能够正视自己当时的懦弱，“但现在，我想要重新再勇敢一次。”
王览月还没完全消化过来，王永遒又甩出了另一个决定：“这个计划，以后就叫‘诚言计划’。如果我之后精力不济，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
王览月一震，但罕有地没有反对：“那你可得好好讨好我一下，否则这么累的活，我是不会帮你接过来的。”
“你不接，谁还有能力接？”
“王览星啊，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叫回来？”
“没这个必要了，”王永遒向她笑道，“因为我一直就只想你来接手念诚。”
王览月讶异：“可你……明明当时一直说想要的人是览星？”
“如果不这样激你一下，你哪里会舍得从美国回来？”王永遒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不过，我果然没有看错。”
王览月猛捶了他几拳，王永遒笑着领受了。
她还没消气，却听也在帮杜诚言料理后事的宗玉澄，走过来问王永遒：“王律，老杜的碑上还没刻碑文，你看要怎么写？”
王永遒脸上的笑意消散了。
他静静思索了许久，告诉宗玉澄：“其他的，都不写了。就刻之前那首靳老师经常读给你的诗吧，那也是我们四个，曾经最喜欢的诗。”
宗玉澄怔了怔，回想起她昏迷的日日夜夜里，在耳畔传来的朗读声，仿若再一次回响在群山中：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
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
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
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第223章 还有明天「6」【爱丁堡，202……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所里！马上就到！”
瞿英姿边用肩膀夹着手机回答王览月，边拿起加热好的三明治塞在兜里，三步并两步地冲下了楼，坐上了自己叫的网约车。
她坐上车后，呼吸还未平复过来：“师傅，帮我开快一点哈，谢谢！”
司机一看她的目的地设在念诚，来了兴趣：“小姑娘，你是律师吗？说来也巧，我最近刚好——”
“我不是律师！”瞿英姿赶紧打断他，“我是要离婚，我是去律所找律师咨询的！”
“啊，离婚……”司机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要离婚了？”
瞿英姿做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他在外面有了人……还是个男的……他们说两情相悦，要我成全，呜呜呜……今天我们就是去律所谈判的……”
她泪汪汪地看向司机：“师傅，你帮我开快点，我现在只想和那个渣男一刀两断，早脱苦海。”
一听到这里，司机彻底不敢问东问西了，只顾帮她加足马力：“好的好的。”
瞿英姿见她的鬼话奏效了，立即就擦去了眼泪，开始撕包装吃三明治。
这鬼话，她已经接连讲了一个月了。
她本来也是不想撒谎骗人的，但是但凡司机看她是要去律所，只要她一上车，就开启白嫖模式，咨询她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案子，比如分手了前男友却不愿带走自己的比格，有什么办法起诉前男友让他把比格带走；什么自己为了消灭老鼠买了只猫，可是猫却不会抓老鼠，可不可以告商家虚假销售……
瞿英姿本来还会认认真真地回答，但后来实在不厌其烦，终于开始直接用这样的鬼话来搪塞了。
她也想当一个诚实的人，但这一切也不能怪她啊！
本来，她每天都是坐地铁通勤的，但是自从邓春临的再审案后，念诚名声大噪，来咨询的客户一下激增了，尤其是刑事案件。
偏偏在他们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尤未和江耀又双双休假了，许多案子都落在了郑踌躇的头上。
而虽然她经验尚浅，但现在只要是个人都要被抓来用了，王览月当然也没饶过她，让她配合郑踌躇一起解决。
两人面对海量咨询，连轴转了一个月，怨气和黑眼圈都逐渐深重，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只能不停发微信问尤未和江耀，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然后掰着指头数日子，苦苦期盼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