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等蒋萍自己安顿好以后,总会想方法联系上她的,所以她一直等着。
可是没想到,等到儿童村在2014年被强拆后,她也没能等到蒋萍的消息。
甚至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蒋萍和这四个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至于这张六人合照是在什么情况下拍摄的,郭彩霞更是一无所知。
她记得2012年初,因为她的母亲离世,她回到老家料理后事,又因为心情郁郁寡欢,向儿童村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对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并不知晓。
依她估计,这张合照就是在她离开时拍下的。
而方玉兰更加记不清这一回事了。
2012年,她只有9岁,只模模糊糊记得那天儿童村好像是来了什么人,给孩子们带了很多零食。
她分到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其他姐姐们分到了不同的味道。她们坐在草地上含着糖,都笑得很开心。
此刻,照片的拍摄原因或许已不再那么重要了,而是照片上的人,更重要。
尤未又在邓春临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那也是应晓晶给的照片里的那个孩子:“邓春临是她们中间最大的孩子,2013年失踪时的年龄是14岁。”
“向思思2014年被刑拘的时候,是15岁。”江耀已多次翻看当年的案卷,对细节烂熟于心,“我们之前的猜测是,毛小霞当年并没有死,而是在大火里假死后,找到应晓晶的爸爸,并整容成照片里的样子。但现在看来,我们的猜测并不对,因为应晓晶给的照片,其实是蒋萍和邓春临的……”
尤未知道他提向思思的年龄是什么意思,因为她和他有同样的想法。
她落笔,将“邓春临”的名字和“向思思”之间用一条线连接了起来:“如果按照年龄推测,邓春临其实有可能接受了整容手术,变成了向思思。”
“向思思是在2013年转入泯城二中的,”江耀又在案卷中发现了一处可以佐证的点,“根据警方调查,在这之前,向思思一直在老家读书,母亲在外务工。在毛小霞通过了尔苼父亲的面试,确定在尔苼家里当保姆后,毛小霞一开始没把向思思接到泯城。”
“但在尔家工作几年后,尔苼父亲无意间得知毛小霞还有一个女儿,决定帮助她们一家团圆,就帮向思思办理了转学手续,让她转到了泯城二中,从而和尔苼成为了同班同学。”
“这样看,邓春临和向思思的人生轨迹是可以无缝衔接的。”尤未更加确信这种可能性,“邓春临的失踪,其实是因为她变成了向思思。”
“可当年,她对你完全隐瞒了这些。”江耀对这个案子的“水很深”有了更进一步的
认识,因为尤未当年所掌握的,现在看来只是冰山一角,“让她整容成为向思思,给她换一个身份,可能并不是她自己选择的。而这个原因,可能和案子的真相,有很大关联。”
尤未点点头,又在蒋萍和毛小霞之间画了一条线:“那么,你觉得,蒋萍有可能是整容成了毛小霞吗?她们年龄相仿,而且应晓晶的父亲也留下了她的照片。如果真的是她带走了邓春临和其他三个孩子,这种可能性是不是很大?”
“可能性是很大,但她的动机是什么呢?”江耀想不通,“如果非要换个身份生活,一般是因为用现有的身份已经生活不下去了。可蒋萍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逼迫她非要和邓春临一起换一个新身份?而且,为什么其他失踪的三个孩子却没被要求一起整容?”
尤未突然陷入了沉默,因为她忽然明白过来,即使现在厘清了这些信息,有一步是迫在眉睫,现在必须要做的。
江耀察觉到她的微妙变化,忙说:“我们可以先着手调查那三个孩子的下落,如果找到了她们,她们被蒋萍带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就清楚了。我会把照片给梁哥,托他再去找人查一下的。”
“应晓晶父亲的手上没有她们的照片,不代表她们没去其他地方整容,她们也有可能换了新身份。”尤未看向他,“想找到她们三个,就像在大海捞针一样,不如直接去问向思思来得直接。”
沉默的人轮到了江耀。
他很清楚一点,假如现在,尤未连踏入宗玉澄病房的勇气都没有,让她现在直面向思思,只会难上一千一万倍。
他思考了一会儿,告诉她:“那……我去找她。”
尤未在他眼中看到了他的隐忧,却拒绝了他的好意:“我比你更清楚当年的情况,也比你更熟悉她,这一趟,你是替不了我的。”
“可是……”
“江耀,如果我不敢迈出这一步去面对她,那我就更不可能为她翻案了。”尤未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其他三个孩子的调查,就交给你了。但向思思,就留给我吧。”
江耀知道她面对心魔的不易,但面对尤未的笃定,他也不再劝说。
她既然说了交给她,那他也无条件地信任,信任她绝对可以做到,因为她是尤未。
“好,那三个孩子交给我。”江耀点头,“向思思就留给你。”
尤未朝他莞尔,似乎并没为这件事烦恼:“你得再帮我个忙。”
他疑惑地看着她,她却已经挽着他的手,打算把他拐出门了:“老杜也喜欢你做的菜,我们现在去买菜,晚上你给他好好露一手。”
江耀不懂她怎么突然要去老杜那里:“……怎么这么突然?之前没听你说要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是有求于他。”尤未随手拿上车钥匙,拉着他出门了,“你今天可得帮我把他拿下。”
***
不止江耀意外,杜诚言被他俩“突袭”时,也是一脸愕然。
他当时正站在花圃里,给自己养的花浇水。他的排屋前有一块空地,他是喜欢摆弄花草的人,就把这块地改了花圃。
虽然上了年纪,杜诚言的耳朵却很好使,尤未和江耀还未走近时,他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便拎着浇水壶转回了身。
望见他们时,他一愣:“你们怎么来了?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尤未笑嘻嘻:“想给你个惊喜嘛。”
杜诚言抬脚,从花圃里跨出来,给他们开门,和尤未玩笑道:“我看不是惊喜,是惊吓。”
尤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杜诚言却乐呵地笑起来,笑完和她讲:“这个点,菜市场都关门了,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尤未歪了下身子,让杜诚言看清江耀手上拎着的一堆菜:“没事,今天他下厨。”
“你个欺软怕硬的,就只会欺负小江。”
杜诚言念了她一句,就从江耀手上接过菜,先进屋放进厨房了。
不过,他今天的活也只能干到这里了。
等江耀进门后,就接管了厨房,让他又成为了无事闲人。
杜诚言得了空,就来调侃尤未:“这次你是算领工作关系来我这儿送温暖,还是算带人来见家长呀?”
尤未白他一眼:“你说呢?”
“我说这样不是挺好的嘛,不知道你之前犟个什么劲儿,非要把他逼去美国。这也就是小江,要换成其他人,早就放弃你了。”杜诚言现在看江耀就是从头到脚都满意,“要不……你们早点把事定下来,我也可以早点安心。”
尤未明白他说的“事”就是结婚,但她脑子里都是案子的事,从来不敢想这件事。
“你不要这么俗气,学人家催婚,”她回怼,“你摆弄你的花花草草就算了,可别想摆弄我。”
“我已经老了啊,老了就会变俗气的。”杜诚言知道她其实也没心思想这个,也不再劝了,“算了,你俩的事,你们自己操心去,省得我关心你,还要被你说俗气。”
“哪里的话!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十八岁的大帅哥。”尤未开吹了,“对自己有点信心,大帅哥。”
“够了够了,太浮夸了。”杜诚言听不下去了,“今天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尤未本还想装一装,奈何杜诚言不让她装了:“你从小到大,一有小心思了,那眼珠子滴溜溜转得就和小狐狸似的,别人不知道,我还看不出来吗?”
尤未嘿嘿一笑,也不遮掩了:“我就说了,老杜,还是你最了解我。”
他也笑了:“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尤未问他:“我记得,你之前有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应该是在S省的女子监狱当监狱长吧?”
她还没往深了问,杜诚言却即刻了解她的想法:“你想去见向思思?”
尤未也不避讳她的真实意图:“是,我们去垣城的那一趟,发现了点新东西。”
她将那张合照,以及和江耀讨论出来的推测都告知了杜诚言。
杜诚言似有小小的讶异,但当律师的那些年,他也算是林子里的什么鸟都见过了,很快恢复了镇定:“所以,你是要去找向思思,确认她是不是邓春临?”
“是的。如果她当年隐瞒了我这些,那就证明,这些和她的案子一定是有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