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未和江耀在暗房里踱了一圈,看见了暗房里还夹着一些相片——看来何伯被带走时,还有工作尚未完成。
房间的隔音效果似乎并不好,他们站在暗房内,也能听到门外传来的只言片语。
郭彩霞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郑踌躇正在询问她一些关键问题:“有些关键问题,我想再和您确认一下。我看您给警方的口供说,出事的那天,您也在照相馆里?”
“是的,”郭彩霞回答,“因为佑佑想去游乐园玩,何伯就说那个周六带他去游乐园玩。我本来是要去雇主家里的,但怕他们过去不方便,就提议我先开车过来,送完他们去游乐园以后,我再去我雇主家里。”
“可前一天晚上,我突然发烧了,来到何伯的照相馆后,就浑身无力。何伯看我这样,就劝我不要再去工作了,和雇主请个假,去他楼上的房间睡一会儿。”
“我本来是想坚持的,但身体实在很难受,最后还是和雇主请假了。何伯让我去楼上休息,但我怕他们这么热的天等公交去游乐园会中暑,他就说,不如他直接开我的车带佑佑去游乐园。”
瞿英姿追问:“您不担心他这么大年纪了,开车会出问题吗?”
“我是担心过,但何伯以前去给他老伴扫墓的时候,也借过我的车,也没出过什么问题。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很仔细谨慎的人,从来都不会出什么差错,他只要提出来的事,自己肯定是有把握的。而且,那天实在太热了,我也想他们不要太折腾,就同意了。”
“何伯带着佑佑回来的时候,你在楼上没听到动静吗?”
“没有,我吃了一点感冒药,药效发作之后我就睡过去了,连他们回来都不知道。直到后来何伯把我摇醒,说佑佑出事了,我才醒过来……”
“那何伯平时对佑佑怎么样?佑佑会有顽皮,惹他不高兴的时候吗?”
“何伯本来就脾气好,很有耐心,平时也不会对谁发脾气,对孩子肯定更加包容。他本身也很喜欢孩子的,可惜他老伴身体不好,才一直没要孩子。佑佑虽然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他一直都是把佑佑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尤其是他的老伴走了以后,他说如果不是佑佑过来陪他,他都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过下去。”
郭彩霞说出她的真实感受:“反正我觉得,他们相处得一直挺好的。佑佑在他这里也很听话,不怎么吵闹,我带佑佑去医生那边复诊的时候,医生也说佑佑的病情好多了……”
郭彩霞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
尤未和江耀走出了暗房,见瞿英姿和郑踌躇还在询问郭彩霞,感到他们再过去也没有意义,就干脆走向楼梯,想去二楼看一看。
二楼的空间与一楼差不多,主要分隔成了三个,一个是用来洗漱的,一个是用来烧饭的,还有一个就是何伯休息的卧室。
尤未和江耀先走去卧室看了一眼。
一开门,两人便见一幅结婚照悬挂在卧室的正中央。照片里的新娘脸蛋红扑扑的,笑得眉眼弯弯,轻轻依偎在年轻时的何伯肩上。而何伯也一边甜蜜地笑着,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一边紧紧揽住新娘的腰,仿佛就想维持着这个姿势,与她白头偕老。
照片里,他们互看着对方,眼里都是浓浓情意。
隔着照片与现实之间横亘的岁月,尤未和江耀被他们的幸福所深深震撼,良久才回神,开始打量何伯的卧室。
江耀在床头柜上看到了感冒药的盒子,拿出手机拍摄了一张。
而尤未却在床正对的玻璃书柜中,看到了另一台相机。
她好奇地踮起脚,想去仔细看看,却听见背后的门“吱呀”一声,突然被人打开了。
第160章 八月照相馆「9」【垣城,2024】……
尤未和江耀都被吓了一跳,循声转过身去,才发现是方玉兰。
她刚才在烧水泡茶,发现他们二人来了二楼,就先来给他们送茶。
方玉兰走到尤未身旁,看见尤未正在观察何伯放在书柜里的那台相机,搁下了端着的茶杯,向他们解释:“这台相机,是何伯常用的,也最宝贝的那个。他每天结束工作以后,都要锁进柜子里才能安心睡觉的。”
尤未和江耀被方玉兰的解释弄糊涂了。
尤未问她:“可我们刚才看见,下面的柜台上还有一台相机?那个不应该是才是他常用的吗?”
方玉兰摇头,告诉他们,书柜里锁着的这台相机,是老式的胶片相机,是当时何伯和柳蕴意恋爱时,柳蕴意攒了好久的钱买给他的。
后来,两人结婚后开办了照相馆,何伯每天便和这台相机形影不离,即便后来赚了钱,他也没去买新相机,只说这个已经用惯了,没必要再去买新的了。
他是无比守旧的人,即便年代更迭,现在的胶片机已被数码相机取代,他还是守着自己的老照相馆,也坚持使用胶片相机给客人拍照,不修图不美化,就要保留最原汁原味的味道。
因为郭彩霞将佑佑托管在何伯那边,何伯却不愿收钱,郭彩霞就买了一台数码相机想要答谢他。何伯本想让她退回去,但她坚持要送给他,他也只好留下了。
但这也并没有改变何伯的习惯,他虽然不会使用那台数码相机给客人拍照,也不想将朋友的心意就这样转卖掉。
不过,自从养了那一缸金鱼以后,他终于让那台数码相机有了用武之地——他每天早上用它来拍摄金鱼,因为数码相机能更精确地记录下它们的细微变化,可以更清楚地逐天进行对比。
江耀问:“那如果客人坚持一定要拍数码照片,何伯会用那台数码相机吗?”
方玉兰目睹过他曾经拒绝客人的场面,非常笃定:“他宁愿不做那单生意,也绝对不会用数码相机。”
或许其他人并不能理解何伯的做法,但方玉兰却非常能理解他:“他说,他开了几十多年照相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挣钱了。他现在最想要的,是用相片留住时间,也留住真实。”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尤未感叹,“在时代的变化中坚持自我、保持不变,也很需要勇气。”
江耀也有感而发:“我们已经变得太快了,快到停不下来了。或许还是像何伯这样好,不用登上那艘开往新时代的船,永远驻留在他的照相馆里,活在他最灿烂的日子里,留住他最想要留住的真实。”
两人正感慨着,却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吵嚷声:“我说呢,怎么我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佑佑的后事都还没办完,你却跑到这个杀人凶手的店里来,你什么意思啊,郭彩霞?!”
尤未和江耀听到了响动,忙跑去楼下,一探究竟。
方玉兰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到他们的举动,也意识有事发生,急忙跟着他们一起跑了出去。
他们还没跑下楼梯,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正在怒不可遏地指责郭彩霞:“你这么担心他,你干脆和他一起去坐牢算了!佑佑真是可怜,怎么就摊上你这样一个妈妈!要不是你对他不管不问,把他送给这个老糊涂蛋,他根本就不会出事!”
郭彩霞听到男人的指责,霎时承受不住了。
痛苦的泪水滚滚而落,她抽泣着低下头,被他说得痛悔不已。
郑踌躇和瞿英姿都意识到,来人就是郭彩霞的丈夫周雄潮。
听他越说越难听,
瞿英姿赶紧安慰郭彩霞,而郑踌躇则挡在了她们前面:“这位先生,您先控制一下情绪,冷静一点。我叫郑踌躇,是何伯委托的辩护人——”
他还没介绍完,周雄潮就粗暴地打断了他:“我要控制什么情绪?!我儿子死了,我还能冷静吗?你们这些律师,真是为了赚钱无恶不作,为害死我儿子的混蛋打官司,居然还有脸叫我冷静?!”
“对,我们就是这种见钱眼开的混蛋。但我们再混蛋,也不会这样骂自己的妻子。”瞿英姿嘲讽他,“养孩子,是她一个人的事吗?你是活的,又不是死的,你指责她之前,为什么不先检讨一下你自己,为什么没看好佑佑?”
周雄潮被瞿英姿的冷嘲热讽激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懂个屁!我这么辛苦工作支撑这个家,我一个人容易吗?我辛苦赚钱养家,她却连管孩子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好,就是她这么不负责任,才害死了佑佑!”
“嚯,”瞿英姿仿佛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笑了出来,“就你挣的那点钱,也好意思说那么大声吗?要是你挣的钱真的足够维持家里,她也不用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去当保姆补贴家用了。你自己无能,没有尽到你一个父亲和丈夫应尽的责任,还要把所有的锅都扣给她,真不要脸!”
周雄潮气得青筋暴起,朝瞿英姿大吼:“你说谁不要脸呢!”
郑踌躇见势不妙,压低声向一旁的瞿英姿道:“英姿,你少说几句,别激怒他了。”
瞿英姿不仅不理会他,反而提高音量,继续激怒周雄潮:“谁无能我说谁啊,你要有本事怎么会被裁,怎么会沦落到靠老婆补贴家用呢?我要是做男人做到你这个份上,我都不好意思活在这个世界上,毕竟除了脸皮厚,你全身上下都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