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想到,岳咏风根本就不信我,他假装给我送画时,送来的就是一个空画盒,现在《山海姝色图》还是在他的手上。他一直没拿出来,只是因为画现在已经被炒热了,他也不想再将《山海姝色图》捐给云望拍卖了。”
“我没拿到画,但岳咏风还是报警抓了我。我也不意外,我之前一直在挑拨林浮崖和他的关系,他早就已经看我不顺眼了,想趁机让我吃瘪。我处于下风,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出此下策,想再放手一搏,利用林浮崖对我的感情,让他在庭审里自爆。”
“对不起,我本来并不想利用你们,而是想让一诺配合我的。我希望能通过她向林浮崖传话,来加重林浮崖对我的愧疚。但……她可能是害怕了,害怕被卷进来以后,对她未来执业有影响。”
梁槿秋却没有怪罪郄一诺的临阵脱逃,也能理解她没有告诉尤未和江耀这些:“她这样选,我能理解。在我心里,她依然是一个很勇敢的人。至少当初,在没有人愿意接下心洁姐的案子的时候,是她主动站了出来,也是她告诉了我心洁姐真正的死因。”
她看向江耀,对他诚恳地致歉:“她和心洁姐非亲非故,已经陪我做了这么多事,我没理由再要求她为我赌上她的职业生涯。是我私心作祟,我想让她安全,所以才拉了你们下水。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我也赌上了我能付出的全部,想赌林浮崖能在庭上自爆。但其实我也明白,我的赢面太小了。他这样一个人渣,怎么可能为谁真心付出?即使他为我画了《山林秋景图》,我心里也清楚,我和心洁姐她们没有区别。”梁槿秋很清醒,“我只是他的素材,他不会真正爱谁,只会选择最好的那一个素材。”
梁槿秋自嘲而笑,但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我……还是输了。精心策划了这么久,还是输给了他这个没有心的人。”
“不,你没有输,因为还没到最后。”江耀直视着她的眼睛,真挚告诉她,“尤律师让我转告你,她特意为你留了一张底牌,那就是我。如果你愿意委托我为辩护人,我们会竭尽全力继续帮助你。”
“可是……”梁槿秋怔然,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还愿意帮她,“可是我骗了你们……况且,这已经超出了你们的职责,你们没必要——”
“一个辩护人的职责所在,是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为他们争取最好的结果;可一个法律人的使命所在,却不止于此,哪怕不是自己的当事人承受不公,也不应置身事外。”江耀坚定道,“林浮崖和岳咏风对你和闵心洁她们所做的事,既不公平、也不正义。所以只要你现在点头,我们就责无旁贷。”
他的话深深撼动了梁槿秋。
她怔愣半晌,终于落泪,哽咽着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
岳咏风的这一周,都过得气不顺。
自从梁槿秋的庭审,意外因尤未拒绝辩护而中断后,他的手机便没停过。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擅长利于媒体为自己签下的艺术家造势炒作,那媒体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看尤未当庭退出辩护,还在庭审现场暗示闵心洁的死似乎和林浮崖有关系,记者们纷纷想来他这儿挖掘更劲爆的内幕。
岳咏风也分不清哪些是工作电话,哪些是记者的骚扰电话,一个早上什么正事没干,光顾着接电话了,来一个问的记者,他便骂退一个。
他越骂心情越烦躁,等下一个电话打入时,他也懒得再去分辨,直接开骂了:“给老子滚远点!老子这儿没你要的新闻!别再打过来了!”
他骂完就
要挂断,可电话那端抢先一步发出了声音:“咏风,是我。”
岳咏风一听到沈灵云的声音便愣住了,赶忙致歉:“真不好意思,我被骚扰了一个早上,还以为是那些无良媒体。对不住,对不住。”
“我都明白的,没事的。”沈灵云并未生气,“你有没有空,来我家一趟?我想和你谈谈林浮崖的事。”
岳咏风有些慌了神,但还是强装镇定:“嗐,您别信那个狗屁律师乱说的话,都是瞎扯淡。闵小姐当时和小林就是正常对接工作而已,闵小姐走了,我心里也不好过,但这和小林没关系——”
“我不是说这个,”沈灵云打断他,“我是在想慈善展的事。现在《山海姝色图》还没找到,但慈善展再拖下去也不行。不如,今天你来我家一趟,商议一下用什么画来补那幅的缺?”
“好,我现在过来方便吗?”
“方便的,地址你应该有了?”
“有有有,那您稍微等我会儿,我开过来大概半小时。”
“没问题。”
岳咏风挂了电话就暗骂了一声,没想到沈灵云还在这个节骨眼来给他添堵。
但他也没真的打算补幅林浮崖的画给沈灵云。
通过这次“AI诈骗”的炒作,林浮崖的身价已经翻了好几番。如果再无偿捐出林浮崖的画给云望基金,那他就是纯纯的脑子有病了。
不过,沈灵云那边也不好闹僵。他决定先去登门做做样子,和她哭诉一下自己现在有多难,然后问问她能不能用其他艺术家的作品补《山海姝色图》的缺。
他早盘算好了,就用一个他刚签下来的没什么名气的小画家的画来补,也算是给他一个露脸的机会。
对他来说,这样向沈灵云提议,是稳赚不赔了。
岳咏风打定主意之后,便带着那个小画家的画一起赶到了沈灵云家。
沈灵云一个人独自住在郊野的独栋别墅,他赶过去时稍微超了点时。
但他知晓沈灵云一向待人宽和,也不会把他的迟到放在心上。
果然,他按响门铃后,给他打开门的沈灵云并未等急了眼,甚至脸上还挂着笑意:“真是辛苦你大老远赶过来了。”
岳咏风放低姿态:“哪里的话,是我们小林给您添麻烦了。”
“别站着说了,”沈灵云给他拿来拖鞋,“进来说吧。”
岳咏风连连道谢,换上拖鞋后,走进客厅时,却愣住了。
他与坐在沙发正中央的尤未四目相对,而尤未显然比他松弛得多了,还有心情和他打招呼:“岳先生,您好,又见面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圆了眼:“你!你这个贱——”
话说到一半,他想起沈灵云还在,只得改口:“尤律师,您今天这是?”
“是我叫尤律师来的。”沈灵云笑着主动解释,“前两天,我刚聘请了尤律师做美术馆的法律顾问,保险起见,我就叫她一起过来了。万一我们今天的协商方案牵扯到法律问题,她也能在现场给我们解决掉。”
岳咏风沉不住气了:“可是!可是她是——”
“对,我是梁槿秋的前任辩护人,但您也知道,我当庭就拒绝为她辩护了。”尤律师朝他笑笑,禁不得他质疑,“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只会考虑云望美术馆的利益相关。但凡是伤害云望美术馆利益的事情,我都要和您先确认清楚。”
岳咏风简直要被她气个半死,可尤未的招还没放完:“岳先生,我在为梁槿秋担任辩护人,进行走访调查时,发现了林浮崖先生曾卷入一起诉讼。一位叫‘袁秀忆’的女生曾起诉他,称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和她交往期间,利用她为原型创作裸体画,侵犯了她的隐私权、名誉权和肖像权。”
“而后来经我调查发现,受害者并不止袁秀忆一人,林浮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未使用人体模特,而是由他假借恋爱的名义,诱骗那些女生后,利用她们的身体进行创作。”尤未微笑着盯着他的眼睛,笑里却是锋利的冷意,“包括《山海姝色图》里的十二位神女,都是被他诱骗的。”
尤未锐利的目光让岳咏风有一瞬的慌神。
但他还在死鸭子嘴硬,并不肯承认:“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一点都听不懂。”
“岳先生是失忆了么?当初,出面去威胁那些女生不要声张的人,不就是你吗?你不会以为,你对她们的威胁电话和短信,我一个都没拿到手,就敢在这里凭空捏造吧?”尤未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笑里的寒意也更重一分,“还是……你想我现在把这些当着你的面拿出来,给沈馆长来看一看,听一听?”
岳咏风气血翻涌:“他就算做过又怎样?什么叫诱骗?本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犯不着这么上纲上线!”
“你情我愿?她们同意林浮崖用她们的裸体作画了吗?同意你们把这些作品拿出去拍卖了吗?”尤未的冷笑变成了愠怒,“如果你不想你们丑恶的嘴脸被公之于众,就把这些画全都归还给她们。”
“还有,立刻为梁槿秋澄清事实。《山海姝色图》现在在谁手上,你心里最清楚,就别玩贼喊捉贼的戏码了。”
她紧盯着岳咏风的眼睛:“否则,我现在就要替云望美术馆草拟声明,告诉所有人,云望美术馆未来将不会再和林浮崖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因为林浮崖的绝大多数作品背后,都有一个或多个默默无闻的受害者。云望美术馆,不会和这样没有道德和良知的艺术家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