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当时莫怡嘉来咨询的时候,欣然就是这么说的,莫怡嘉偏不接受,说欧阳蕖刚担任了栖城的交通安全宣传形象大使,而且还有一堆待播剧和正在拍摄的电影。她说不管怎么样,欧阳蕖都不能因为醉驾被判刑,不然她以后就是劣迹艺人了,她的事业就全完了。”郑踌躇实在忍不了了,“现在倒是知道急了,那本来就不要做出醉驾的事嘛。我们律师是人,又不是神,又没办法把她做过的错事直接抹除。”
江耀算是明白了王览月这次为什么要找尤未平息事端了,和这种人确实说不清楚道理:“那尤未有答应Queena去说情么?”
“尤律本来不大想管这事的,但是后来听说莫怡嘉本来是点名要来找宗律的,她忽然变了态度,对这个案子格外关注了起来,还问莫怡嘉现在给欧阳蕖找的律师要来了案卷,也让我和英姿一起看过,问过我们的想法,我们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江耀心里一紧,只怕尤未又冒出了什么危险的想法,追问郑踌躇:“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看案卷的话?”
郑踌躇没觉得还能有什么新发现:“看案卷,这其实就是一起普普通通的醉驾案,没有什么辩护空间。按欧阳蕖的口供,她那天晚上是在应酬,一下子喝了太多酒,又不想等莫怡嘉给她叫的代驾,就一个人开车回家了,结果路上遇上交警查酒驾,怕被查到,当场就调头跑了。”
“那她为什么还会在两个多小时以后重新驾车回到原地呢?”江耀想不通,“明明她已经逃掉了?”
“欧阳蕖这么红,交警那时候应该也看到她的脸,有可能已经认出她来了。她这种公众人物,就算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的。”郑踌躇推测,“应该是后来她心虚了,和莫怡嘉两个人一合计,觉得还是回来自首的好。”
“除了让你们看案卷以外,尤律没让你们做其他的了?”
“没了,她问过我们的想法以后,就没多说什么。但我看她去Queena的办公室找过Queena几次,好像还是在商量这件事。”郑踌躇分析,“其实莫怡嘉心里也清楚,这个案子,不管派谁来打都一样,主动自首、血检超标,就算上了庭欧阳蕖改口翻供,法官肯定也不会信。反正再怎么样,欧阳蕖也不可能是无罪,我们算是被莫怡嘉碰上瓷了,如果尤律不肯出面,这次可真有点麻烦了。”
江耀全然忘记了身体上还没完全养好的不适,归心似箭:“我明天回所里,去问问Queena到底是什么情况。”
郑踌躇比江耀还紧张他的身体:“不要了吧,师父,你身体还没好全乎呢。我知道你担心尤律,但这次真的是个小案子,她也没有要接委托的想法。还有,这几天,我和英姿都是两个人一起接送她的,你不用担心的,真的。”
“比起她,我更担心的是你。”江耀拆穿了郑踌躇想隐瞒的事,“你刚说尤律在带你们处理案子,既然不是欧阳蕖的醉驾案,那就是还有别的了?”
迎上江耀质询的目光,郑踌躇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沉默。
可师父毕竟是师父,江耀一针见血:“你是不是帮容思
婕的家属代理了容思婕的自诉案?”
第120章 Lovingstrangers「3」【……
“师父你……你可千万别生气,”郑踌躇自知瞒不过江耀,只得承认了,“我已经得到了尤律的批准,现在是她带着我和英姿一起处理的,我们现在在帮容思婕的家属准备自诉状。有她看着我,你总归是放心的吧?”
江耀笑叹:“现在出息了,还知道把尤律搬出来当你的护身符。她同意了,就不用过问我的意见了,是吧?”
郑踌躇蓦地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他:“那你是……是不准我接吗,师父?”
江耀没有说“是”与“不是”,却讲起另外的事:“这次李北的女儿受伤,是因为和同学在学校里打架,他们叫她小杀人犯,平常也一直在欺负她。”
“我虽然教她下次不要和别人打架,但其实心里有一刻却在不道德地庆幸,我庆幸她还手了,没有任由他们欺负。”江耀看向郑踌躇,“因为如果她不还手,我不知道还能怎样帮她惩戒那些伤害她的人,校方和家长只会说他们还是孩子,让她宽恕他们的不懂事。可她也是一个孩子,却没有人来对她所承受的痛苦负责。”
“踌躇,同样的,很抱歉,我也帮不了过去的你什么。”
他突然伸出手,探向郑踌躇的袖口。
郑踌躇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可江耀已经将郑踌躇的袖子拉了起来。
看着郑踌躇手臂上的疤痕,江耀虽然已经想象过,但看到时,还是怔了一下:“是苗若凡告诉我的。她说你们都承受了双倍的痛苦,不仅要承受着自己的那一份,还要承受着你们朋友的那一份。”
他望向郑踌躇,透过这个沉稳可靠、总是默默做好一切、不需要他担心的郑踌躇,却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面对朋友的逝去不知所措的郑踌躇:“你那天向我道歉,作为你师父,我绝对有资格接受你的歉意,因为我早就教过你,作为律师的职业道德,以及作为律师绝不能碰触的底线,我不想你感情用事,不想你越界行事。”
追忆初见,他满是感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问你为什么想来刑事部,你从没有告诉过我原因,因为你自己那时候可能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相处了这么久,我能感觉到,你喜欢在刑事一部,也喜欢和我们一起办案子,可能现在你自己已经找到答案了吧,所以我更不想你因为不必要的事情葬送你的职业生涯。因为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也很珍惜这一切。”
郑踌躇的眼睛有点发红,江耀继续道:“可作为朋友,我没资格接受你的歉意,我甚至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踌躇,我竟然这么粗心,竟然要等苗若凡告诉我,我才知道——你不仅是想为苗若凡和容思婕讨回她们应得的公道,你也是想为你和你的朋友,讨回他应得的公道。在这个案子里,你不仅是郑律师,你也同样是被害人,我没经历你所经历的痛苦,所以我也没资格说你做错了。”
“不,是我错了,我不能和李北的女儿相比,我也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郑踌躇已经想通了,“用舆论去攻击那些作恶者,确实很解气,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除了被害人和他们的家人,所有人最后都会遗忘那些报道,而那些作恶者,又能当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安然过着他们的生活。”
他喃喃:“为了换取这场短暂的泄愤,我让容思婕的家属在媒体面前一遍遍展露他们的伤口,让他们也不断重复失去亲人的痛苦,可最后换来的,也只是没有意义的遗忘。”
“舆论并非一点意义都没有,但舆论也只能做到重新聚焦这一点为止,不经过审判,他们依旧不是罪人,他们不用背负任何罪过活下去。”
郑踌躇也从苗若凡的口中,了解过了尤未那天在烂尾楼上和苗若凡说的话:“用舆论一时泄愤很爽,但却没意义。尤律对苗若凡说得没错,我应该做更有意义的事,把这些人送上法庭,让他们接受审判,让他们永远记住被害人的名字,背着他们的罪过度过余生。”
郑踌躇比上一次还要坚定:“师父,我会继续跟这个案子的,但请你放心,我不会再做让你担心的事了。你说得对,我很珍惜现在,也珍惜‘郑律师’这个身份,所以,请你让我放手去做吧。”
江耀欣慰地拍拍他的肩:“放手去做吧,踌躇,你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因为被害人的家属已经同意让你代理了。我相信这一次,你一定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
郑踌躇有些哽咽,说不出话,不住地点头。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忙吧。”江耀和他谈完这件事了,也放心了,“如果需要我一起帮忙的话,我明天来所里一起和你们讨论。”
郑踌躇看江耀已经铁了心要回来,也不再劝,便问他:“那要我来接你一起去所里吗?”
他刚说完,便想起:“……哦,明天可能不行了,资本市场部那边叫我明天中午一起聚一下,他们定的地方离所里还挺远的,我估计得一早直接出发,来不及先送你去所里。要不我帮你叫个车?”
“别再把我当病人了,我真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去忙你自己的吧,我自己会开车去的。”
郑踌躇拗不过江耀,和他道别后,正想离开,江耀突想起什么,叫住了他:“资本市场部明天是为什么叫你?”
“说是要给管par践行,所里不是一直说想在纽约开个分所,这次定下来了,想外派他过去当负责人先筹办起来,应该马上就会宣布了。我之前在资本市场部也呆了那么久,这次也该和大家一起去送送他。”
这件事,江耀之前也一直有所耳闻,但没功夫多加关注。踌躇这么一提,他也没放在心上,叮嘱了他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就送他离开了。
等郑踌躇走后,也许是整个房子都太过静谧,他的心上忽涌上一阵不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