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尽头伫立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显然不是苗若凡。
她背对着尤未,把玩着手里的银铃铛,听着铃铛发出的清脆声响。
直到听见尤未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她才收住了手,转过头向尤未打招呼:“Yolanda。”
空气中突然起了一阵白雾,尤未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却熟悉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喊出她的名字:“Ava?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不放心你,所以特意赶过来看看你。”Ava向她走来,疼惜地摸摸她的脸颊,“很痛吧,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早就和你说过一定要小心了,你怎么这么不当心?”
她的手竟然冰凉得没有温度,令尤未一凛。
尤未忍着异样的感觉,尝试为自己声辩:“他们是从我背后推我的,我背后又没长第三只眼睛。”
“可是宗律师已经被他们从台阶上推下来过一次了,你不该掉以轻心的。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的日子,你更要当心了。”Ava的手像蛇一样绕过她的脖子,滑行到她的肩颈上,将银铃铛在尤未面前晃了晃,“Yolanda,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吧,怎么样?”
尤未盯着她手里的铃铛,不明所以:“什么机会?”
正当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铃铛上时,Ava的手势突然一变,狠狠将她的肩一推。
尤未失声叫了出来,直直向前坠去。
“都说了,要小心,怎么又上当了一次?”她听见Ava惋惜的声音从她身后飘来,“你这样,是赢不了他们的。”
尤未扭头看去,只看见层层白雾弥漫,却依然看不清Ava的脸:“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无人再回答她的话。
而她在空中急速下落,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尖叫起来:“啊——”
……
尤未惊叫着,满身大汗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人急匆匆跑近了他,紧握住她的手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让她只觉头痛得快要炸开了。
她抱住了她的头,痛苦地对他讲:“好痛……让医生先治这里……我不能变成傻子,你一定要让他们治好我……”
说完,她就又晕了过去。
尤未的第二次苏醒已经是一周之后,醒来时却被身旁守着她的人吓了一跳。
他双目中遍布鲜红的血丝,额上有血痂,眼角有青紫色的淤痕,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衬衫的袖口和前襟都是污渍。
一看她转醒,他喜不自胜,开口发出的声音却是颤的:“醒啦?我去叫医生。”
他立即转身出门,叫医生过来给她检查。
医生来到病房后,检查了她的情况,说她的情况目前没有大问题,但需要再留院观察一下,毕竟当时她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在了救生气垫上,摔出了脑震荡,后脑还有瘀血积成的血肿没有消除,身上也有几处骨折,需要好好静养。
他嗫嚅着向医生鞠躬,不停道谢,但出口的都变成了气声:“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谢我们不如谢你自己,这么多天真是辛苦了。”医生打断了他的致谢,“现在你也可以松口气了,好好回去休息一下吧。”
医生离开后,他就凑到尤未床头,紧紧注视着她。
他努力想和她说话,虽然眼睛还红着,但也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只是他嗓子还没恢复,依然喑哑难辨:“渴么?先喝点水吧。”
尤未晃了晃神。
虽然他发出的都是气声,但她终于从熟悉的音色中,确认了他是江耀。
在他转身去倒水的时候,她又多看了他几眼。
如果不是通过他的声音确认了,她无法相信,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竟然会是永远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整洁的江耀。
江耀扶着她的头,在她身后垫起枕头,帮她慢慢坐起来,小心地把水喂给她。
尤未本想自己拿杯子的,但仅仅转动了她的手一下,才发现她的整条右臂已经打上了石膏,彻底动弹不得了。
他看出了她的危险意图,立即阻止她:“别动!你的右臂骨折了,需要好好养。有什么想要的,你和我说。”
他把整杯的水都喂给她后问:“还要吗?”
尤未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点点头:“再给我倒一杯。”
江耀连忙又打来了满满一杯。
可他送到她嘴边时,她却扭过头没有喝,望着他道:“这杯是给你喝的。”
江耀闻言一愣,她却问他:“你多久没喝水了?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他怔了怔,刚想说什么,她却用左手端起了杯子,吃力地举到他面前:“先喝完,喝完再和我说话。”
江耀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可只浅浅喝了一口,就哽咽得喝不下去。
他握着杯子看着她,想要向她笑,泪水却无声而又急促地滴滴淌落,久久不能平复。
他止不住泪,不想在她面前哭得这么难看,便借口要给她带点吃的回来,会让来接班的杜诚言进来照顾她,先转身离开了。
尤未还来不及叫住他,让他自己先好好吃一顿,再给她带吃的,他已经走出了病房。
没叫住他,尤未想找手机发消息给他,但下意识想去找手机的时候,才恍然想起,她的手机早就摔烂了。
她心里一急,想要翻身下床,却被刚迈步进门的杜诚言喝住:“你干吗呢?不知道自己身上都几处骨折了?这是嫌自己摔得还不够重,非要把自己折腾散架了?”
尤未像等到了救星,亟亟向他喊:“我刚才忘记和江耀说了,让他自己吃完再带吃的回来给我,你现在帮我和他说一声?他应该没走远……我看他脸色很差,我怕他胃病又犯了,我怕——”
“你能不能先担心下你自己?顺便也担心担心我这把老骨头?”杜诚言没听她的话去追江耀,在她床边坐下了,“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能不能别再吓唬我了。听小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魂都要被吓掉了。”
尤未这才开始心虚,同他道歉:“对不起,老杜,让你担心了。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是怕那个孩子真的想不开,所以没想这么多……”
说起这个,她才想起苗若凡:“苗若凡……我是说,就是那个一起的女孩,她怎么样了?”
“她没大事,就是手上受了点伤,受了点惊吓,已经回家休养去了。”杜诚言将这几天她昏迷时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那一片烂尾楼没有装监控,警察也找她问过话,她说事情发生得太快,并没有看到是谁推的你们。你应该也没有吧?”
听杜诚言这样问她,尤未想起了方才做的荒唐的梦。她也
想不通,怎么会在梦中把Ava代入了那个推她的人,难道是因为在上烂尾楼之前,她刚和Ava打过电话?
“没有,那个人是从背后推我的……和师姐一样。”尤未的声音虽平静,但内心深处却微颤了一下,就像面对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却不知平静海面之下是如何的暗流涌动,“是他们……也对我下手了。”
她话音未落,杜诚言的面色已苍白如纸,身体也像秋风中的脆弱树叶一样,不住战栗:“除了办案子,你最近还有和谁接触过吗?你出事前有给谁打过电话吗?”
“我和Ava通话过,”尤未回答他,“就是你之前介绍给师姐的那个心理医生。”
“Ava……”杜诚言讶然,“你怎么会认识她的?是玉澄把她介绍给你的?你一直在找她做心理疗愈?”
尤未点头,却觉得杜诚言的问题有点奇怪:“怎么,我不能找她吗?她不是你信任的人吗?”
杜诚言又追问:“那你当时和她聊了什么?”
尤未将她和Ava的对话又复述了一遍。
杜诚言听后一怔,尤未不禁问他:“是有什么问题吗?”
杜诚言摇摇头,脸色却很难看:“尾巴,要不算了吧。”
他紧紧望着她,语调近乎哀求:“不要再查泯城案了,好不好?”
“上次不都说过了,你怎么又来?”尤未不满,“你上次明明是支持我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能一样吗?任何一个关心你的人,在这个时候,都没办法不劝你放弃。”杜诚言疼惜地看着她手上的石膏,沉重地叹息,“这次你福大命大,可是下次呢?你要我这么一把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又要让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就算不考虑我,你也想想小江。你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他也不比你好过。”杜诚言叹息,“我听在现场的警察说,你当时掉下来的时候,气垫没完全打满气,他们根本拦不住江耀,他像疯了一样喊着你的名字冲过去想接住你。要是你摔下来的位置再偏一点,他可能就成了你的肉垫,当场丧命的就会是他了。”
“你听见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吧?从你被送上救护车到你苏醒之前,他一直在你身边,一刻不停地念你的名字,就是想把你叫醒。”杜诚言把江耀所承受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还有,你看见他眼角的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