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未还记得那天在宣判时所见的一切,闫温澜陪同着那个男人一起现身了。
当他听到向思思最终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时,只是长吁了一口气,就和闫温澜迅速离开了。
没有愤怒,没有不平,没有伤感,好像只有释然,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或许他觉得尔苼让他丢脸了,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江耀揣测,“毕竟你也说过,当时警方是认为向思思和高昊、尔苼之间存在三角关系,才导致了这场情杀。如果他把事情闹得越大,可能对他女儿的非议也会越多。”
尤未也早已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不过这么久以来,她从没太花精力去研究这件事——因为尔景元的态度是这个案子中,她觉得并不重要的一环。这个案子其他的任何疑点,都远比他这个被害人家属的微妙态度重要得多。
“那么尔苼的母亲呢?”江耀想要比对一下,“她当时也没有出面吗?”
“尔苼是单亲家庭的,好像很早的时候,她父亲就和母亲离婚了。”尤未当时也是从她们的班主任那边了解的情况,“所以她是由她父亲一个人带大的。”
“原来是这样……”江耀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出面的只有闫温澜一个了,“那闫温澜和你们见面的时候,对你们说了什么?”
“每次都是一副不想和我们浪费时间的样子,就和我们说不用再约他谈谅解了,不过……”
尤未停滞了一下,回想起开庭前,最后一次和闫温澜见面的情景。
那时,他已经知道了她们将向思思的日记本和路雅珍的证言作为证据补充提交了,也知道了她们要改变诉讼策略,为向思思做无罪辩护。
他本没必要再约见她们一次,但这次约见却是他主动的,不过他只允许上庭辩护的秦惟馨和他单聊。
尤未无从得知他们那天到底谈了什么,只记得她去接秦惟馨时,秦惟馨刚好去上卫生间了,先从门里走出来的是闫温澜。
他和尤未打了个照面,却没和她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尤未被他莫名其妙的目光搞得浑身不舒服,正想问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却看着窗外,久未回神。
“要下雨了,”他对她只讲了这句话,便与她擦身而过,“既然要躲就躲好点,别被雨淋到了。”
第91章 BABEL「4」【栖城,2024】……
不知是巧合还是心理作用作祟,自从尤未记起了上一次和闫温澜分离时的场景,她就对每天的天气开始敏感起来。
栖城正在经历倒春寒,一周都是阴雨绵绵的天气,所里的暖气又不给力,大家便在家里各自完成了阅卷工作后才预约了案情分析会,准备一起讨论。
现在回到念诚开会成了一种新型挑战,即使郑踌躇已经把会议室的暖气开到最大了,抱着电脑冲进来的瞿英姿还是冻得直跺脚,倒抽冷气:“嘶,太冷了,我牙齿都要冻掉了。”
郑踌躇替她又把温度调高了两度,揶揄道:“那可千万得保护好你的牙齿,要掉,也得等案情分析会结束了再掉。”
“嘁,你就是怕我讲不了了,你就要替我上了。”瞿英姿难以理解,“我总觉得你不至于啊。”
“不至于什么?”
“我觉得你做什么事都是有条不紊,绰绰有余的,为什么一要你当众讲话,你就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
瞿英姿前几天还听到了他和江耀的对话,江耀询问他是否想要体验一下上庭辩护,如果想的话,这次可以让他和尤未一起担任方玉兰的辩护人,毕竟郑踌躇已经转正了。
但郑踌躇思前想后,还是婉拒了江耀的好意。
瞿英姿觉得他太傻了:“还有前几天,江律给你机会上庭,你却不要,换作是我,肯定想都不想就上了。”
郑踌躇愣了愣,却很自然道:“每个人总有自己的弱点,我不擅长这个,就像你不擅长背书。”
“可是就算不擅长,我也在努力啊。”瞿英姿把话筒调整到他这边,撺掇他,“今天要不试试看?资料都是我们一起整理的,说不定你记得比我更熟呢。”
郑踌躇无情地把话筒又调整回她的位置:“激将法对我是不管用的,今天是你的主场,尤律和江律都指定了要你汇报,你是逃不掉的。”
眼见阴谋没有得逞,瞿英姿对他冷哼了一声,继续连接设备。
看她这样子,郑踌躇轻笑了一声,却发现她毛衣上粘着没清理干净的猫毛,顺手帮她清理掉了:“你平时出门前能不能仔细照照镜子?你看,粘了这么多猫毛。”
她一向不拘小节,没空理会这些:“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注意。”
等她连好设备,尤未和江耀、王览月都陆续到了,纷纷坐到了她身边。
可能是
天气的缘故,所里留的律师都不多,这次来旁听的律师也并不多。
尤未刚准备提醒瞿英姿可以开始了,门却又被人打开,出现了一个令她始料未及的身影。
冷欣然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在门口旁挑了一个位置坐下了。
自从上次和尤未摊牌后,冷欣然一直都是刻意回避她的,尤未是真没想到,她还会来旁听这次的案情分析会。
但她也无所谓冷欣然在不在,给瞿英姿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瞿英姿现在已经是游刃有余了,不紧不慢地进行开场:“本次案件是一起职务侵占案,涉案的当事人方玉兰是一位聋人。”
“在两年以前,她通过向日葵计划被录用后,分派到当时刚开业的Onsky奢侈品集合店当柜姐,案发时,她已经在Onsky工作了大概两年了。”
“去年年底,由于Onsky接到客户投诉,称他们在Onsky买到了假货,Onsky检查之后发现是有人替换了真包,所以立刻报警。”
“警察调查了所有店员,最后发现在方玉兰的家中,发现了还没有完成出售的一只真包,以及她在闲鱼上和其他买家的沟通记录,最终确认换包的人就是方玉兰,于是将她刑拘了。年前方玉兰就已经被逮捕了,现在案子刚移交到沁城罗弥区检察院。”
瞿英姿这次已经比上次更为系统地完成了阅卷,提出的意见也更有针对:“方玉兰第一次卖包是在2022年初开始的,截止到她被捕为止,除去她没卖出的这只真包,她总共销售出了4只包,警方获取了方玉兰和所有买家的沟通记录、交易记录,以及方玉兰的流水,同时也询问了部分买家,收集了他们的证言。我觉得从以上证据来看,还是很完整可以形成证据链的,如果硬要说她没有做过,有点牵强。”
“方玉兰本身也有认罪意愿。”王览月翻看了一眼闫温澜做的会见笔录,问瞿英姿,“所以你也觉得还是让她认罪认罚比较好?”
瞿英姿想了想,道:“踌躇和我说过,一般来说,职务侵占的案子只要认罪态度好,退赔了,取得被害单位的谅解,加上她数额不大,又是聋人,判缓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吧?”
“踌躇在现场,他有什么想法,他可以自己说,”王览月看着她,“我现在想听的是你的想法。”
王览月的眼神像是有魔力,让瞿英姿一下紧张起来,声音也有点发紧:“我、我觉得这个案子说不定可以撤案呢?”
“撤案?”
“对,方玉兰目前被认定的犯罪数额是五万八千元,以前这是没到构罪标准的。”瞿英姿翻出《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这个规定是2022年5月15日正式实施的,将职务侵占罪的入罪标准从6万元下调至3万元。”
“但在此之前,职务侵占罪的入罪标准一直按的是2016年‘两高’的司法解释,职务侵占罪的‘数额较大’的起点,按照受贿罪、贪污罪对应的数额标准规定的2倍执行,就是6万元。她第一次卖包是在2022年初,是在新规定执行之前,如果按照‘从旧兼从轻’原则,是不是可以按照旧的入罪标准,说她还没到6万元的数额啊?”
“这一点是可以和承办检察官去提,”王览月心算了一下方玉兰在2022年5月后的交易金额,“不过,方玉兰的大部分交易都是在新规定实施之后,而且获利金额也超过了3万元,如果硬要往‘从旧’上靠,有点牵强。”
江耀附和:“《追诉标准(二)》主要是针对刑法《修正案(十一)》作出的规定,而2016年‘两高’的司法解释是针对修正前的《刑法》,并且《修正案(十一)》在2021年3月施行之后,职务侵占罪的刑罚结构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换句话说,2016年‘两高’的司法解释所从属的法律已经不适用了,那它所规定的数额标准也该失效了。”
江耀说得有点绕,瞿英姿已经听晕了:“……这个问题我再想想。如果不能用‘从旧兼从轻’的话,我觉得数额上也还是有可辩护的空间的吧?众所周知,奢侈品都是价格虚高的产品,如果以销赃金额计算的话,会不会能减小一点数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