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装后掰弯了黑莲花陛下_渔歌绾【完结】(9)

  她说这话时淡淡的,琉璃色的瞳孔平静无波澜,声音也理智漠然到了极点,仿佛再说一件稀疏平常的琐事,丝毫没有半点公堂上的愤怒坚毅。

  赵无名忽然看不懂她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看懂过,他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某种妄念。

  赵无名所看到的刘湘玉不过是那一笔一墨看到的影子,或是慷慨的,喜悦的,风流的,憎恨的,无力的。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

  赵无名读了刘湘玉很多文章,他始终觉得眼前人应该是最鲜明热烈,风流不羁的才对,这样一丝不苟的刘湘玉活像个行将就木的假人。

  微风吹起刘湘玉帽后面的两条丝带,她转了转指间的毛笔,一大片墨水牢牢印在了赵无名的袖口处。

  墨色的印记渗透进赵无名的衣服中,他看向刘湘玉,她惊呼一声,双眼慢慢瞪大,脸色绯红,难得的,她有些尴尬。

  倒是增添了几分生动。

  赵无名眉眼低垂,修长苍白的指尖一抹就蹭上了一块墨色,他的手指在刘湘玉面前晃了晃,笑道:“玉郎这习惯新鲜的很。”

  刘湘玉忘了这毛笔还有墨水,不长记性的后果的就是弄脏了人家的衣服,使得赵无名那本就破旧的衣服更是雪上加霜。

  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看着这块印上去的污渍有些窘迫。

  “抱歉,方才是我走神了,不若我再赔你一身衣裳吧。”

  赵无名同她坐在一起,暖阳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渐渐融合到一起,“我一直以为你和

  诗中的一样。”

  刘湘玉不喜欢他自视熟稔的语气,便下意识反驳:“你我相识不过几日。”

  她实在担不起在他心中这么高的地位,赵无名这人看着精明聪慧为何偏偏甘愿被一叶障目了呢。

  他也是不服气:“你的诗中……”

  她坦白道:“赵兄,你何不亲自了解我,文学作品都是经过润色的。我可以写出《长乐赋》是因为我知晓什么样的讨喜,我做不到惟吾德馨四个字,当时名誉与我来说并不是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总在否定过去?”

  第7章 东都傀影(七)这是我们苗疆的信物……

  过时的刘湘玉聪明好胜,她当然知道如何做会讨喜,也知道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喜欢什么。

  她那时候走了捷径,写出了一篇她理想中的,天马行空的,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赋。

  《长乐赋》一炮而红,接踵而至的夸赞完全在刘湘玉的预料中。

  所以当她亲眼接触到一些事实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路走偏了,错的离谱,她被名誉二字蒙住了双眼,以至于和初心背道而驰。

  所以刘湘玉不想被人提起自己过去写的文章,她宁愿有人指着鼻子骂自己失了文心,也不愿意别人再多对她夸赞一句。

  “因为我在投机取巧,若是我那篇《寄友人阿满》的文章被他们看到,结果就是大逆不道。”

  赵无名的每句夸赞和喜爱对她来说都像是一种讽刺。

  刘湘玉垂眸,搓了搓手上的墨迹,毫不留情地打断赵无名,继续道:“无名兄,你得清楚我并非圣人,在这之前我想的是在家混吃等死就好,我当官也是因为私心想做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你不能从一个人的文章中看出什么。”

  刘湘玉的确大逆不道。

  赵无名的老师王阁老说过一句话,从诗中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如何,当时他将刘湘玉的诗作悉数奉上的时候老师只说了一句话:“质高洁,有灵气,理想致上,然慧极必伤,高傲易折。”

  他当时问:“此人为官如何?”

  “刘湘玉太过理想化,她更适合写诗,此人不适合官场。”

  其实从刘湘玉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替冤者上告一事就足以看出,京都所设鼓几十年从未有人敲响过,赵无名身为皇帝自然知晓其中缘由和代价。

  天高皇帝远,底下的大臣们自有一套处理系统,这套系统延续了百年,赵无名暂时不能,也无法破坏他们。

  不止赵淇风觉得刘湘玉是天方夜谭,赵无名也是,没有哪个人会傻到这种地步,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似戏言却又偏偏给出了承诺。

  赵无名着实不满意刘湘玉的说法,他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孽的面容似冬日里的霜雪,以至于病容更了添几分苍白脆弱,心里更想看看她是如何解决东都县令一案。

  刘湘玉何尝不是陷入了一个怪圈,他不欲再争执,问道:“玉郎口中那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又是什么?”

  是《长乐赋》,那个她眼中河清海晏的理想国家。

  是让女子读书、识字、为官,是正大光明的,而不是借用男子的身份。

  便是要让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而不是流离失所,互易食子,卖身葬父。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可赵无名却相信她没有说真话,或者是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他冷着脸严肃道:“可这天下为公,你想要的大同根本不可能实现。”

  “那你觉得女子在这个时代应该做些什么?”

  刘湘玉忽然问道。

  “幼从父,长从夫,老从子,后院便是她们的栖息之所,我想要的是男女有分。”

  刘湘玉如此大言不惭,说出来的话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女子有女子的责任,你此行有悖祖宗规矩。”

  这话从一众皇子里最是叛逆无道的赵无名嘴里说出来属实没有什么可信度,可刘湘玉卡在喉咙间的话被咽了下去,这里是古代,她做什么说这么多。

  她摆了摆手:“是在下误了。”

  刘湘玉这般知错就改的样子让赵无名恼火,就好像是两个正在拔河的人,正到关键时刻对面那人却突然放手了一样,然后还轻飘飘的来句‘我认输’。

  她不应该再争执两句吗?

  “你当真会状告王安权?”

  刘湘玉回过神来后惋惜地看了眼被毁掉的文章,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

  赵无名顺着她的目光偏头看了眼那篇被墨汁毁了的文章,依稀能看见民、法几个字。

  “今日和玉郎说的话很是新鲜,如此,便让无名跟着玉郎瞧瞧,你想办成的事,玉郎方才不是说要我亲自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郎君也不想在下被一叶障目吧。”

  刘湘玉不关心他有没有被一叶障目,反正分道扬镳后也没有人在她耳边叨叨。

  她绝对不想带上个病秧子,更何况这个人之前还是个锦衣玉食的死脑筋少爷。

  湘玉动了动嘴,委婉道:“无名兄器宇不凡,跟在湘玉身边怕是会误了前程。”

  “无名能有什么前途,身无长物,举目无亲。自家道中落后便尝尽世间冷暖,因着赶路更是落了一身病,郎中都说能活几日是几日。”

  刘湘玉面色纠结,这病殃殃的身子一步走三步倒的要是死在半路上是不是更不好。

  “无名兄还是要保重身子的好。”

  赵无名心里好笑,用人的时候殷殷切切,等到不用了又嫌他是个累赘,他用力咳了两声,似是不经意道:“你想救吴涛吗?”

  刘湘玉回头,眉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目光炯炯道:“什么意思?”

  赵无名听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幅破损的人像画,画中的女子朱唇粉面,袅袅婷婷,姿态很是可怜。

  刘湘玉接过画像,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她用手指在女子的脸部轮廓上绕了一圈,忽反应过来:“此人跟吴涛是何关系?”

  “他不是吴涛。”

  ——

  宣德十二年。

  街边的小雨淅淅沥沥,打散了平静的地面,深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忽又变得呜咽起来,抽抽搭搭的声音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白术严从树上薅来一根枝条,依次从对面一排狗的身上抽过去,训斥道:“再叫!再叫小爷炖了你们吃狗肉!早知道就留你们在寨子了!”

  几只大黄狗彻底老实了。

  “不是说这京都最是繁华吗,怎么这么穷啊,鸟不拉屎的地方被传得这么邪乎。”

  白术严一跃飞到了树上向远处往,瞅了半天也没看见个人影,他心想:回去定要告诉族人,日后万不可来京都,屁都没有。

  手腕上的小青蛇顺势缠在了他的脖子上,亲昵地吐了吐信子,白术严崩了它一下,用从怀里掏出学习中原话的小册子,看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昏昏欲睡了。

  “唉,姐姐快来!这里好多狗狗啊!!”

  欢喜的童声愈来愈近,那男孩看着几只比他还大的狗也不觉得害怕,甚至还凑近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大黄狗呲了一下牙,抬头看到树上的白术严后又乖乖地坐好。

  白术严被吵醒了,睁眼就看到了有个小孩正一手一个把身边的两条狗包在怀里,他抽了抽嘴角,想到:中原人竟凶悍至此,连五岁小童都不怕这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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