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开局就嘎_三欺四窃【完结】(90)

  他就地坐下,理了理衣摆……嗯,也不知道他一破元神化的衣摆子,连布料都不是的玩意有什么好理的,反正他就是手没闲下来,理着衣摆忙得像条野狗,脸上却很淡定地笑道:“让我帮你,不怕再也醒不过来?”

  我都要怕死了哥!

  师衔羽笑了笑。

  就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前这张脸,从前有多熟悉,此刻就有多陌生。

  但这也许就是他曾经的模样……

  师衔羽从不曾参与过,甚至不曾向他问起过他从前的经历。

  所以,她不会去评判眼前这个人行事作风的是非善恶。

  她只是别过头去,轻声道:“我相信我大师兄。”

  她从未想过去质疑他,可也从未想过他“年轻”的时候会有这么可恶。

  她把自己“打晕”后,那于安静中滋生的杀意,不是她的错觉。

  而他,也没否认。

  真造孽啊!

  晏云山闻言,长长地“嗯……”着声,目光落在师衔羽的脸上,始觉好奇。

  究竟什么样的姑娘,会让他另眼相待,会对自己毫无芥蒂呢?

  这个问题晏云山从来没有想过。

  他是剑修。

  他也有剑修的通病,最讨厌有些乱七八糟的红尘牵绊,除了影响道心,干扰修行之外,别无他用。

  所以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

  也和大多数剑修一样,他想过名扬天下,想过四海为家,想过一剑开天俯瞰尘世,剑指九霄睥睨上界那群神仙……唉,也是年少无知时,把梦想定得没轻没重的,以至于后面的修炼总是半点懈怠不得。

  而从他出青云山再到为了古剑沉霜的传承来到金沙原,不过十余年。

  这十余年来,他与东结盟,与西结仇,骗南戏北,好事坏事一概不论地干了个遍,行事全凭心情,以至于他这打打杀杀阴谋阳谋的混迹各地,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想会过跟谁人有多余纠葛。

  倒也不是没有过仙子对他剖心陈情。

  可惜他向来是打打杀杀奉陪,风花雪月滚蛋的头号选手,拒绝的女子比他会的剑法还多。

  情感之事,他不懂,也不愿懂。

  所以,他不可能会给人留下一些不该有的错觉。

  但师衔羽……她透过自己去看到的人,是他的本尊。

  而他本尊,似乎就给了她,那些他从来没想过要付出的东西。

  以至于现在,让她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大师兄”,连该如何自处都快寻不到方向了

  有点意思。

  是有点意思。

  他问她:“他对你很好?”

  他还从未如此细致地去看过一个人。

  她眼里的情绪纯粹,是明知自己前路有尽,却仍然坚定。

  但师衔羽给他的所有感觉总结起来就一个字:傻。

  多单纯的人啊,脑子又不会拐弯,有点子小聪明都用来积极乐观了。

  这样的人,就合该是青云山的弟子,就该在青云山里呆着。

  青云之外的世界……

  不说他只剩元神的这百年沉寂,晏云山在刚出青云山时,其实也没少被逼着长记性。

  青云山呢,只教了他如何修炼,做人要如何正直,行事当脚踏实地。

  可他在外面遇到的人,跟他在宗门里的同门,大多都是截然相反的。

  有人嫉他天资,不论缘由便暗中谋杀,有人妒他剑骨,以威逼以利诱要取他性命,亦有人是非善恶从无不区分,见之即杀……晏云山初初入世,面对旁人的笑脸恶言,未曾一度分不清真假。

  好在他悟性不差。

  既然修行之路

  注定要遇人坏,那他就比人更坏。

  既然人心险恶,那他就比人心更险恶。

  打不过就加入嘛。

  多简单啊……

  反正他学什么都很容易。

  只要他想活下去,这世上就没有能被他称之为难题的事。

  尽管如此,他在闲暇之余回想过去时,仍然会觉得,那段成长于青云山的岁月,平静得像一场美丽的梦。

  但几年磨砺下来,他的梦,早就醒了。

  而同是青云山弟子的师衔羽,好似还沉醉在那场梦里。

  她仍然相信这世上有“好人”,仍然觉得同门之间,必然就是站在一边的。

  “他对大家都很好啊。”师衔羽亦想起青云山的日子,想到了她的大师兄,笑道:“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在青云山里,他就是我们每个人的骄傲。”

  她在他身上,除了那一张脸,几乎找不到熟悉的东西。

  可一个人,要经历些什么,才会变得那么……那么面目全非?

  在她记忆里的大师兄,没有眼前这个人的锋利。

  那么,是什么,让他磨去了自己的棱角?

  “……是么,那我还挺好奇呢。”

  晏云山说完便陷入沉默。

  他倒还从未去想过这件事。

  骄不骄傲的……

  他从未以此为荣过……

  “你……打晕我吧,拜托了!”师衔羽不愿再与他多说,让自己情绪失控,平白叫他笑话。

  她去瞥了一眼分外无辜的鹿王灯,继续说:“不然你拿了鹿王灯,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仙女姐姐交差。”

  本来她是想帮忙来着,这回帮着他夺灯,可不亚于助纣为虐。

  “……”晏云山笑了声,斜睨她:“你是真相信我啊,不怕死吗。”

  “怕死了。”师衔羽嘴巴一瘪:“……那我能咋办,打又打不过你。”

  他若是拿的失忆剧本,她好歹还会想着挣扎一下。

  但她对眼前的“大师兄”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呀。

  他们之间那短暂的恩义,在他那里,甚至从未存在过。

  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不是面前这个人。

  予她诸多帮助的人,让她学会在此世立足的人,也不是眼前人。

  师衔羽瘪着嘴,说完倒像是要委屈起来。

  她没来由地想起一句酸溜溜又皱巴巴的诗——

  不如不遇倾城色。

  如果没遇到这个大师兄,她就不会有此刻的悲从中来。

  可她遇到了。

  她发现这个大师兄,要比她记忆里的大师兄要“活泼”得多。

  她很高兴。

  高兴自己能有幸拾起他偶然碎落在飘摇尘世里的一颗细碎珍珠。

  可她也很难过。

  因为这颗小珍珠,就和大师兄一样,都不属于她。

  晏云山见她皱巴着表情,反倒笑起来。

  “你还笑,不准笑啦。”她气急败坏地开口,又故作厌烦地推搡他,可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滑了一滴泪下来。

  她赶紧擦去,别过头,闷着气道:“快点,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晏云山凝视她片刻,默然无语。

  这大约是他人生头一遭体会到什么叫气馁。

  他干巴巴地说:“行了,有什么好哭的。”

  什么叫“有什么好哭的”?

  你什么逆天言论?

  师衔羽瞪大眼睛,跟着就跪坐起来往他靠近,抬手就去戳他鼻梁骨:“你都要干掉我了,还不让我哭?我都要死啦!死啦!仙女都要死了,哭两下怎么你了?让你负责了吗?不让我哭,那你把我大师兄还给我啊!他都不会让我哭!你呢,你算什么小聪明!”

  晏云山:“……”可恶,这是什么招数,我竟无法还手!

  她戳戳戳,直把他戳得连连往后倒,是一句插嘴的机会也没给。

  晏云山后悔了。

  他就该第一时间把她夺舍掉,一点开口机会都不该给的。

  眼见着要被她戳得栽下去,他才叹口气,抬手,把师衔羽按回去,然后把横在她眼前,语气怪怪地“啊”了一声,说:“看这里。”

  她下意识抬眼,顺着他的手看去:“看什么啊?”

  晏云山给她欣赏他的绝世美手,有青光自他指尖凝聚。

  然后就听“啪嗒——”一声,一个响指打了出来。

  师衔羽:“……”

  你手是真好看。

  你人也是真歹毒啊!

  师衔羽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云山看着她,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得,向来积极乐观的云山真人,今天把他两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不知为何,他刚刚突然想起自己刚出山门,准备往外去看看四境天这片天地时,师父跟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活着的模样了。

  而他也确实不愿让那个实在是过于弱小的师门为自己担忧,所以,在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之前,最优先的选择就是让自己活下去。

  可能……

  都是同门的缘故吧。

  竟真有了恻隐之心。

  不知为何,他开始想念青云山的绵绵良田,遍野鎏金,怀念他洞府门口那一株只起到个中看不中用的跃金木,怀念山脚下,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同门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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