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莫说金沙原,便是整个四境天恐怕都要沦为死界。
而这一切如何,对晏云山而言,都不是很重要。
他只有一个目的:解决‘邪魔’存在于金沙原的隐患。
只有这样,他才能离开这里。
也只有走出金沙原,完成本尊的遗志,他才能成为完整的自己。
为此,哪怕付出再多,他都无所谓。
不过是一部分的元神。
他不在乎。
李长歧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只看到了他坚定不移的目光。
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了青云剑仙。
和青云剑仙的最后一面,是在剑阁之中。
彼时的剑仙万念俱灰,如古剑生锈,再无锋芒,他以为他会一直在剑阁里苟延残喘,被玄天阁主利用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那样的人,最终却选择了拔剑自刎……
此人于生死二字的态度如何,李长歧不敢肯定,可他的果决……哪怕是再给李长歧一段来生,他也不见得有他的百分之一的果决。
眼见着另一团元神碎片挣扎得越发猛烈,李长歧似乎是察觉到了晏云山准备做什么,便加大了力道,助其抹去那元神碎片的些微却无比顽强的意识。
这道元神碎片,若是给它挣脱出去,假以时日,又何尝不能成长为再一个青云剑仙?
分神术,就是如此霸道。
只要天资足够,只要不怕天道忌惮,只要……只要一息尚存,就有无数条命可以挥霍!
而现在,李长歧也成了扼杀‘剑仙’的帮手!
直至彻底抹去那元神碎片中的意识,直到关于晏云山的所有痕迹彻底从那元神碎片中消失殆尽,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我竟不知,你的性命,而你而言,究竟是轻是重。”
晏云山费力地笑了笑,虽虚弱,却还是说道:“将军,自打我修炼开始,生死就已经置之度外了。”
他可以死,也不惧死,只是不想死得没有价值。
他将那元神碎片托至眼前,闭了闭眼,旋即拖着重伤的状态,强行展开了青云出岫的至纯之境,将其与那元神碎片融合
本尊所掌握的分神术,他并没有完整的继承到相应的记忆。
但眼下情况特殊,就算立刻找李长歧要完整的分神术,他也没有时间去修炼钻研,只能根据仅有的部分记忆,借助太玄剑能伤元神的能力,将自己强行分裂出来。
此次伤及根本,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晏云山不知道。
也可能以后都恢复不了。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的。
他看着眼前凝聚成了剑意的元神碎片……
即便本尊没有死去,有心召唤离散的元神碎片,这一枚,也不会给予半点回应……如此,就够了!
晏云山不再犹豫,果断将这剑意投入天魔之心。
青云剑意本就至纯至真,此一去,竟是将那颗心脏中的死气彻底凝滞净化了一瞬!
如此良机,本源之力怎会错过?当即融入天魔之心那被青云剑意净化的破绽当中!
这一次,本源之力没有再感受到源自心脏的排斥,随之而来的,则是它悄然无声地融入心脏,如同种子在地底生根发芽一般,那金色的力量,转眼便顺着心脏延伸出去的力量,生出骨骼,生出经脉,长出血肉,蔓延至罗帐肉身的每个角落……
当天魔之心再想排斥本源之力时,却为时已晚!
罗帐肉身已成,五行法阵牵制住了天魔之心,罗帐的元神与灵魂也相继归位,与心脏肉身,只瞬间就达成了微妙的融合与平衡。
而天魔之心中,那被晏云山投进去的青云剑意,则在此时,被彻底吞噬。
元神碎片彻底失去关联的一瞬,晏云山陡然震颤,一口鲜血喷出,竟再也无法占据这夺舍而来的肉身,被排斥出来!
一脱离肉身,李长歧就看到,晏云山这元神,竟已是油尽灯枯之象——瞬间就变得几近透明,如同风中烛火,摇摇欲坠!
在确定罗帐已经不需要外力引导之后,李长歧便彻底撤去了法力,立刻来到要晏云山身边,果断施展请龙回首,令白龙显形,护其元神之火!
“我只能维系你的人形,但你本尊不在,受此重创,以后恐怕都难以恢复。”李长歧道:“你不是会舍己为人的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沙原也好,神女鹿王也好,罗帐也好……其实都没有谁能值得他去付出这么多。
晏云山只是笑了笑,:“将军,我刚苏醒的时候,就很想回家,很想很想……但我被我自己遗留在这里,我怎么也回不去。”
李长歧瞬时哑然。
他也是忘了。
这个人,说到底,不过是个远行客。
他有自己的宗门。
他本来可以随时回去。
他有着最锋利的剑。
也有着最致命的弱点。
晏云山喃喃道:“若是心无归处,纵使修为通天,也不过天地过客,人间匆匆,来去飘摇……”
大约是伤势太重,他有点想睡觉了。
看来前面三十年还不够他
睡……
他自嘲地笑了笑,偏头看了看罗帐。
他肉身已成,只是清醒仍然需要时间,也不过是几天的事,不再有需要大动干戈的地方了。
晏云山收回目光,对李长歧说道:“能不能麻烦将军一件事。”
“你说。”
“江护法的肉身,我只是借用,等出去时,劳烦将军把他送回地面。”
“好。”
“然后……就拜托将军回沧澜国时,顺便把我送回青云山吧。”若是无法恢复,就留在青云长眠,至少还有同门作陪,不至于孤独。
“……”李长歧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眸色转了转,落在不远处的师衔羽身上,默然片刻,才道:“回青云山的话,你让小羽送,或许合适一点。”
“将军,她在将军府,挺好的。”晏云山并不希望师衔羽总沉溺在过去的记忆中,他轻声道:“她有很喜欢她的师兄师姐,你别让她……”
“……行了,别交代后事了。”李长歧别过视线,抹了把脸,道:“我也是将死之人,受不得你这托付。”
当真是受了重伤!
师妹那么重的杀气都感觉不到了,啧。
晏云山沉默下来。
下一瞬,师衔羽就撞上了请龙回首的结界,捏着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同时盯着晏云山,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一样,“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你做了什么?!”
晏云山:“……”
早知道刚刚把自己一起搭进去得了。
他回头看向罗帐:哥们儿你还缺力量吗,我这边可以友情提供剑仙元神,保真保纯!
还没等他看过去,师衔羽就堵到他眼前。
晏云山看着怒气值蹭蹭上涨的师妹,张口欲言,却突然两眼一翻,直接昏死。
师衔羽:“……”你至于吗你!我是洪水猛兽?
她转而看向李长歧:“他怎么了?”
“你大师兄,似乎有很严重的自残倾向。”李长歧严肃道:“这是个很可怕的心理问题,不利于成长,需要家人引起强烈重视!”
师衔羽:“……”
她深吸口气,按捺住欺师灭祖的冲动:“将军,别开玩笑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长歧叹口气,把此前的事情简单陈述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只能维系他的元神不灭,但是……他的状态,可能会陷入沉睡也说不定。”
师衔羽听完,却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最烦这些不安分的人了!
仗着自己有点儿本事,就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
也不管有没有人担心。
反正就我行我素,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怎么痛苦都活该。
她咬咬唇,抹去眼眶里的眼泪,问:“将军,你觉得我大师兄,他死没死?”
“正常来说,修士的元神一旦受到这样的致命伤害,基本都会当场毙命。”李长歧示意昏睡过去的晏云山,摇着头道:“但修炼分神术之后,却不好解释。你也看见了,他把自己劈了都还活着,而他的本尊……”
说到这里,李长歧突然问她:“你敢看吗?”
“什么?”
“剑仙陨落时的画面。”
“……”师衔羽点头。
李长歧挥手,将她大师兄自刎于剑阁的记忆投射了出来。
师衔羽在看到他举剑自断时便闭了闭眼。
身首分离,原来真的是身首分离……竟是连个全尸也没有。
李长歧散去影像,说道:“分神术我了解不算多,只知道外力很难彻底杀死一个分神术的修士,只有自断。”
师衔羽道:“他不可能自杀。”
她的大师兄,不可能自杀。
“我也这样想过。”李长歧道:“但是,这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