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雄这时候猛然想起来,问:“梅梅知道吗?”
顾云苏摇了摇头,看对方这反应,心又跟着凉了几分,已经彻底入冷库了。
她问:“李叔,你喜欢男人吗?”
“什么?”李健雄皱着眉头看向顾云苏,坚决否认,“我不喜欢。”这才明白顾云苏误会了什么,“哦你是以为……我不是。”
而这个回答,并没有令小顾放下心来,却只是使她更沉重了,不是 gay,那……还剩啥?
就听见李健雄说:“我……我喜欢唱戏。”
顾云苏:“啊?”
李健雄把头埋得更低:“花旦。”
……
顾云苏的大脑,停止转动了几秒。
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嗨,这算什么事啊,要这么瞒着!”
顾云苏觉得不重要,但李健雄不行,他那一代人,其实很不喜欢标新立异,尤其在他家里,母亲永远是说一不二的狠角色,他就养成了凡事跟着大多数、让别人做主的习惯。
李健雄的外祖父年轻时是个“戏子”,到了李母这一代,因此受了很多委屈,她从小痛恨这个行业,也坚决不许儿子喜欢。
李健雄从小就被灌输了满脑子“唱戏不是正经人家该做的事”、“反串更是有毛病”这种观念,会以自己的喜好为耻也并不意外。
但大抵还是怨恨母亲的吧,不然也不会逃到这么远的地方,几年都不回去看一次。
李健雄说:“你不懂,理智上我也明白,也跟自己说,这没什么,都这个年代了,反串有什么呢?可道理是这么说,放到我自己身上却觉得难受,更不要说我已经这个年纪了,实在是……我一想到别人怎么说,就觉得丢人现眼。”
李健雄温和、内敛、胆怯又自尊心强,被母亲“洗脑”了那么久,观念早就根深蒂固。
顾云苏点点头,安慰他:“我懂的,别人觉得没所谓,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你的经历,没形成这样的性格和观念,而且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作为看客来讲,总觉得轻易一点。”
“对!”李健雄略有些激动地点点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要你去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你才知道得承担多大的压力。”
顾云苏理解像李健雄这样,一直按着家人的期盼活成一个模子的人有多累。
是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因为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的需求,人又善良老实,所以更容易牺牲掉自我去满足对方,久而久之,连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
这与吴俪梅渴望成为贤妻良母还不一样,吴俪梅是主动的,是喜欢的,她对贤妻良母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实际上,吴俪梅更为自我,她对他人的需求没那么敏感,她对你好,纯粹是因为她想对你好,而不是你想她对你好。
在这一点上,顾云苏觉得她和李健雄反而更相像一点,只不过分歧点在于,在经历过几次对人性的失望之后,她选择了自己。
所以此时面对着李健雄,面对着“同类”,顾云苏有点儿心软,就想多劝两句。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可人活在这世上都到不了百年,为什么不图个自己痛快呢?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别人真的没这么重要的,或者说,重要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她说,既是劝别人,也是无时无刻不这么劝自己。
“我讲这些,你肯定早就明白,我也知道,明白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没关系我也总是这样。可是,如果不想让自己痛苦的话,一定要去实践、去改变的。”
李健雄不复刚刚的激动,沉着气听下去,然后点点头:“你比我通透。”
顾云苏就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摆摆手:“我哪儿叫通透啊,胡说八道小能手罢了。”
“不,你很有主见,比我强。”李健雄不吝夸赞,而且是真心的,顾云苏看得出来。
诚如她所说,李健雄再胆小,但是个会体贴他人的好人,顾云苏和亲爹的温馨时刻不算很多,只要一提起父亲,她总会条件反射地带上一种嘲讽、厌恶和拒绝。
和李健雄成为一家人之后,她有时也会想,如果换做李健雄是她的爸爸,那一切会有所不同吗?她会少一些不甘、多一些平和吗?
还是因为,她并没有把对方当成父亲,才会如此宽容,才能轻易看到对方的好?
就像此刻,对方愿意展露自己的无助和迷茫,而她也并不会因此瞧不起他,他需要帮助,而顾云苏也愿意帮助他。
她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冒出个想法:“我知道了!我要给你搞一场演出!”
第48章 距离产生美
顾云苏家里最近呈现出一种……特别欣欣向荣的积极气氛。
吴俪梅报了好几个学习班,学画画,学书法,还学吉他,要不是顾云苏和李健雄拦着,她甚至一个冲动还要报个舞蹈班。
日子被填得满满的,学习,练习,除此之外要看书、做瑜伽、照看她心心爱爱的花花草草,比上班时还忙。
但人有劲头儿,做什么都不觉得累。
吴俪梅年轻时漂亮、聪明、多才多艺,再加上性格活泼,在人堆儿里就是最亮眼的存在。
可嫁人之后,艰辛而不如意的生活逐渐磨掉她的灵性和光彩,使她淹没在人群之中。
重新拾起爱好、拾起这些生活中的美之后,她才回想起来,自己也曾经那么鲜艳过,也曾经热烈地为自己活过。
有些人光凭自己也能生长得很好,因为不服输,对情感需求低,所以失去一切也能孤军奋战到最后一刻。
有的人却需要很多很多爱,没有那些感情,就没有对生活的希望和面对困难的勇气。
吴俪梅以为自己是后一种人,所以追逐情感,渴望他人给予的温暖与宠爱,逐渐忘记自己也有奔跑的能力。
而这些日子以来,这种独居的生活使她焕然一新,她才发现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又有多不快乐。
很多时候,人爱钻牛角尖都是因为不快乐,过去这几十年,她把眼界放的太窄,窄到只有身边这几个人、这一亩三分地大小的家,很容易就因为太过专注而走上极端,所以委屈、想不开,为难自己也为难他人。
可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而另一边,李健雄也在顾云苏的怂恿之下,开始练习唱戏。
本来是坚决不同意的,但架不住顾云苏会洗脑啊。
“不是我讲话难听,您这就剩半辈子了,还不想干啥干啥啊?那准备压抑到什么时候?”
“我妈要是不能接受这个真正的你,那她就不是真的爱你,你就该咋地咋地,也别馆她的感受不就完了吗。”
“唱得不好又怎么样?咱们就办个家宴,就这么几个人,都是外行,谁听得出来啊。”
李健雄逐渐心动,到最后一狠心,同意了。
顾云苏于戏曲方面确实毫无建树,也提不出什么专业的意见,偶尔听一听,只能从感情方面鼓励对方:
“真的好,我听着这苏三是真委屈。”
或者“这虞姬太悲了,我都要跟着落泪了。”
就这么浅显表面的评价,李健雄还很感动,甚至把顾云苏引为知音,有事没事就要跟她唠两句。
因为李健雄的表演只有他一个,唱不了完整的曲目,只能捡经典的唱段表演,排练起来倒也轻松。
因为担心吴俪梅的身体,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白天的时候让吴俪梅在“别馆”学习,晚上再回“大宅”休息。
李健雄每天下班后去接吴俪梅回家,夫妻双双把家还的路上有说有笑,似乎又回到了甜蜜的恋爱时期。
李言没了青春期烦恼,学习成绩逐步提升,心态也稳,看一模的成绩,只要发挥正常考个 985 也是没问题的。
而顾云苏发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好像她的陪产计划几乎快要顺利完成,而逃出计划也可以重新开始了。
所谓心结,所谓矛盾,她已经不再去纠结,她想时间总归是可以抚平一切伤痕的吧,也许再过几年,当她真的获得独立、有了自己的家庭,当吴俪梅和李健雄的这个家稳固到不可打破的时候,也许彼此都能彻底忘掉曾经的龃龉,获得新生也说不定。
反正现在这样不就好很多了吗,她已经很知足了。
神奇的是,几个人挤在一处,拼命想获得亲密感的时候,一切矛盾和不和都无处躲藏;可稍微拉远一点距离,彼此之间却找到了最合适的生存状态。
可能有时候,越是亲近的人越要给对方一点距离和空间,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给予对方自由,自己才能获得自由。
家宴那天,除了他们一家五口外,顾云苏还邀请了徐文彬和罗菁菁。
罗菁菁来过家里几回,吴俪梅和李健雄都认识,徐文彬却是头一回见,吴俪梅不住打量他,大概也是个颜控,偷偷跟顾云苏点头:“这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