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听庄奶奶说,她的家里人今天不回来。
大概是庄奶奶出来的时候忘了关门,盛吟看了一眼那半开着的厚重大门,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伸手把大门给带上。
轻轻“砰”地一声。
城市的日光渐暗,灯光渐起。
盛吟坐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的光影交替,才随手拿起一本影评杂志翻着。
杂志内容是轻松的影视分享评注,本来是为了睡前放松心情。
总好过长期服用药物,在这点认知上,盛吟和裴晚南是达成了一致的看法。并且她也是这样要求自己,就算睡得不好,也不会滥用药物。
安静的客厅里还能听见书页翻响发出的沙沙声。
钟表的针悄悄走着,盛吟看着影评杂志里的那句“偏见往往会模糊了真相”,思绪走走顿顿。
最后在无火香薰的苦橙香息里,盛吟丢下杂志,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盯着天花板。
满屋的灯洒遍地,盛吟还是慢慢睡着了,只是很快又被一个梦拽醒。
心跳快得整个胸腔都在颤,盛吟蓦地睁眼,从梦里的那片黑暗,终于看回了满室的灯明。
她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像在找不确定的什么东西,很快就找到了。
那一直在床头边震动的手机。
盛吟深深吸了口气,接起了电话,“你好?”
钟表上的时间还只不过是凌晨五点,通话那头的人火急火燎,“你好,庄奶奶的家人吗,现在在哪?在家就赶紧下楼来一趟。”
那人语气很着急。
盛吟大概听出来,声音像是楼下物业岗亭的安保人员,和庄奶奶散步两三回,路过的时候都会打个招呼。
这是庄奶奶的手机号码拨来的。
盛吟低头看了眼,上回和庄奶奶散步,怕她一个人不方便,就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给她,设置了便捷拨打模式。
应该是打第一顺位的紧急联系人打不通,才拨到了盛吟这个电话号码。
盛吟支起身,从床上起来,“是,我是她邻居。怎么了?”
“她刚在七栋这走着路,突然间就昏倒躺在这草坪旁了。我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你快下来,等下跟着过去看着。”
安保人员说着。
盛吟已经一边换好了衣服,拿着手机就出了门。
房门沉重关上的“砰”一声,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突兀地吓人。
隔壁邻居的房门也跟着被打开,匆匆离开的盛吟都没注意到,急急就下了电梯。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起得早,值班的安保人员每天这时候都会看到庄奶奶。
这次看着庄奶奶昏倒在地,着实吓得够呛,也不敢乱动。
看着盛吟赶过来,安保人员连忙解释,“庄奶奶是自己昏倒的,这一路都有监控的。”
盛吟点头示意知道了,得去医院看下才知道庄奶奶这是怎么了。
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音已经来到了小区门口。
安保人员打开了大门,救护车的警报灯烁烁闪目。
评估了庄奶奶的自主呼吸和脉搏血压,医护人员显然也是先定了定心神。
很快庄奶奶被扶上了白色担架,穿着白外衣的医护人员问着,“这位是,家属亲友?一起上车。”
物业岗亭的安保人员看向盛吟。
穿着白外衣的医护人员也在看着她。
周围像是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单一的鸣笛声。
救护车的鸣笛声强节律地响着,像是心率脉冲的紧迫急切,没来由地让盛吟觉得心慌。
盛吟抓着自己衣角的手紧了紧,不敢多作犹豫,她的脑里空白一片,准备跟着医护人员上救护车。
“你在这,我跟着过去就好。”一道熟悉清冽的声线先在盛吟身后响起。
他的声音在半明的天色里很是低沉,平日的寡淡在这刻让盛吟莫名生出了安心。
像是来得匆忙,沈敛止的外衣还挽在他的手上。
看着盛吟还紧攥在衣角上的手,沈敛止把手上外衣径直披在了她身上,他对着安保人员点头,“我跟着过去就行。”
像是认出了沈敛止,安保人员对他说着可以的。
肩上一沉,厚重的暖热扩延到胸腔,盛吟侧头看着沈敛止。
不知道为什么,盛吟只觉得自己鼻尖有些微酸涩。
沈敛止匆遽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牵起盛吟攥得愈紧的手,转身语速很快地问着医护人员,“我们一共两个家属,可以跟着老人家一起去么。”
医护人员看着宽敞的车厢,点了点头。
这个时间,路上的人和车都很少。从小区转运到附近最近的医院,二十几分钟的车程。
到了医院内,跟到了急诊楼前,沈敛止牵着盛吟从车上下来。
“别担心,你坐在这等着。”沈敛止把她按坐在急诊楼外,那一排长座椅上。
面朝着几棵大树和一丛的秃灌木。
哪能不担心,却真得迈不动步子。
盛吟眼前一片黑,轻易就被沈敛止按着坐在了那。沈敛止最后说了什么,她也听不太清。
只知道沈敛止好像是伸手把她外衣的帽拉上,然后他大步跟着医护人员进去。
这一小会的事情发生得乱七八糟的。
盛吟还没很好地从那个拽她醒的梦里切换过来,就已经坐在了急诊楼外,尖锐的声音灌入由远及近。
再醒过神,是有人轻拨下她发顶上的帽子,像是让她放心。
“没什么事了,医生说再做个检查就可以了。”还是那道她熟悉的声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着这道声线,在盛吟的视线里逐渐转为清晰。
沈敛止拿着一瓶纯净水递给她。
他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毛衣,半蹲在她面前,挺拔的背脊微微倾向她。
他的脸上情绪不明,只是因为这半屈膝的动作,多了几分匪夷所思的虔诚。
沈敛止看着盛吟,低声说着,“她没什么事。”
微亮的天色里,盛吟回看向沈敛止。
他的神色再是如常不过,没问她进不进去,理应也是让她进去,是她先揽下了看顾庄奶奶的这事。
盛吟把他一直披在她身上的外衣扯下来,还给他,“沈敛止,你认识庄奶奶吗?”
“认识。”沈敛止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沈敛止却没接着再说。
那他为什么还要跟过来,又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她们小区楼下。
这些问题盛吟不提,沈敛止就不会说。
沈敛止一向是这样。
盛吟总觉得,自己和他在一起,每每就像是在隔雾探山。如果她不主动去攀爬靠近,她就不会知道这座山的真貌。
只是她已经没有当年那一腔的心心念念。
盛吟不想再问。
盛吟把手里的纯净水瓶拧开,没费多少力气,因为刚才已经有人先帮她拧开过了。
喝了一口水之后,清冽的凉雾气息就离得她更近。
沈敛止坐在了长椅,盛吟身旁的位置上。
“庄奶奶的家人我认识。”
他第一次主动拨开了她面前的雾,“我和她孙儿前几天刚打过交道,也就是在前几天,和庄奶奶见过一面。”
握着纯净水瓶的手,下意识地横亘在前。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不用跟我说。”盛吟回着他的话。
“先去吃点东西。”
“你自己去。”
“要不要再休息下。”
“我不困。”
“检查还要等很久,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
现在送她回去,她也只会在家里胡思乱想,那种远离的焦灼,还不如在这干等着。
沈敛止的每一句话,盛吟都开口拒绝,让他本来还想说出口的话,又停了下来。
盛吟突然想起。
那年她想方设法和沈敛止说上话后,沈敛止依旧是寡言少语。那会盛吟时常就在想,她应该说些什么,让这对话继续下去。
现在再想起来,那时情景,大抵和她现在回沈敛止的样子,差不多。
让人真得很难再接着往下说。
“我姐说,她打了个电话给你。”沈敛止却又起了个新话头。
盛吟垂眼看着纯净水上的塑膜纸,从它的配料表,慢慢下读到具体的产出地。
她也不是很想知道,沈敛止的表姐说了什么。
盛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想再提,你姐怎么想得也跟我没关系。”
盛吟想让沈敛止不用再说下去,但是沈敛止和她当年的角色像是对调了一般。
只是沈敛止这样做的意图实在太过奇怪,并且也没必要。
“我甚至不觉得,现在我们再坐在这,还有什么必要要打招呼。”
盛吟说着,她已经从纯净水的产出地,下读到瓶身的喷码日期。
这瓶纯净水的保质期是十八个月,而她和沈敛止之间,已经有近三个十八月的过期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