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的意义_七宝酥【完结】(16)

  我说:好后悔,早知道一失恋就该做这些的。

  高歌像个心理医生,又像个看透世事的老者:信我,你那会儿根本没心思做这些,你失恋后的反应其实都是正常的,阶段性的。允许自己下沉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她又说:敏一,你真的很牛逼。你一直在自救,不管是做一些你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事,还是像现在这样,去做一些你认为有意义的,增强能量的事。凡事都发生在它该发生的节点,没有对错。

  最后她送我一句话,是她当初留学时心理状态不佳做咨询时老师送她的话:要永远相信时间的力量。

  我正在被时间抚平,在失恋的第三个月,秋意开始将上海这座城市染黄,我的痛苦也在淡化,变得不清晰,不真切,连带许树洲这个人都蒙上一页朦胧的硫酸纸,好的坏的,离开的留下的,我的记忆不再被篡改,也不再被强化,而是变得遥远。

  我依然没有戒掉看许树洲社交软件的习惯,但比起刻意关注,这更像是一种无聊之下的随机行为,且次数骤降,第一个月,每天十几次,第二个月,每天几次,如今三个月了,我一礼拜才想起看他。

  就像梦见他的频率。我也几乎不会再梦到他。

  遗憾吗?

  有一点。

  后悔吗?

  不后悔。

  最厚重的负面情绪已消失殆尽,波澜起伏的水面渐渐变平,我的期待也从“他还会回来找我吗”变成“无所谓他是否回来”。

  而也是这个时间,临近十月,我的朋友圈收到一个久违的点赞。

  ——源自许树洲,点赞的是我七月下旬去新疆的那组图。

  打水漂似的,有细小的涟漪开始在我心头激荡,我盯着那条提醒,半晌没动作,旋即的,有股子被我弃置许久的情绪遣返了,那就是恶心。

  恶心。

  我至死都无法相信,我会对一个曾经深爱的,眷恋的人产生倒胃口的情绪。

  换作两个月前,我或许会因为这个点赞感动到涕泪满襟:他在乎我,他还在偷偷看我,他还希望与我重归旧好。

  甚至会屁颠颠联系他:你最近好吗?我好想你。

  但现在,我感到恶心。

  他从一个不可或缺的人,变成一个自私可恶的闯入者。在企图击垮我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秩序与领地。

  他在破坏我的安宁,不安好心。

  强烈的应激几乎让我胸闷,我打开苹果手表里的正念,运用前阵子学到的腹式呼吸法,开始对这种感受进行熟练的处理。

  循环往复几次,直至我的心率回归到正常水平,反胃的感觉也得到压制。

  ——你还对他有情绪,这不是真正的放下。

  ——我已经不害怕了,因为总有一天会真正放下。

  我的心在跟自己对话。

  我从来不是废墟,而是刚经历过冬天。

  我无需向他展示我今后的一切,为争输赢;因为我已然接受和他分离,我已经停止我的依赖和不甘心,我不再祈盼完整准确的答案和原因。

  但,倘若放任他存在于我的好友列表,我就会像现在这样,冷不丁地被动忍受一次接一次的创伤提醒。

  于是,在这个不算短的国庆假期,我将身边关于许树洲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他送我的礼物,我们的合影,最后一个就是他的微信好友,我曾最不舍的长达几十个G的聊天记录,那是我们五年感情最直观也最绵长的载体。

  我回味了一晚上,已不再身临其境。许树洲,包括环绕他的所有情绪、事物,不再是童话故事,也不再是纪实文学,它们成为我随手回翻的篇章,我终于也明白那句“当记忆泛黄”。

  同意删除的一瞬,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对自己说:

  恭喜你,丁敏一。

  第18章 18.

  分手的第五个月,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说是记日记也不尽然,更趋近于每天的“done list”连载,全是零碎的、琐屑的由我单独完成的积极事件,它们在我笔下持续串联,也让我逐渐拿回了对生活的掌控权。我的世界重新周转,围绕我发生。我搬去了新的出租房,对着宜家的图纸组装好新沙发,又给斑驳的窗台贴上洁白的膜纸,鲜花回到我床头的玻璃瓶里,书桌前的拍立得墙成为我的独立个人写真集。

  如果实在需要分享,高歌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和她成了定期聊天的朋友,她告诉我禾木下雪了,并发来一个纯净辽阔的白色新世界,我也会将新挖掘的下午茶店甜品po给她,和她说,如有机会回上海,请你吃蛋糕。

  这一年的跨年,我收到她的卡点新年祝福,我也回以问候。她好奇问:“前任哥发消息给你了吗?”

  我愣了愣,退出微信界面检查短信,随后回到聊天框,告诉她:没有。

  高歌说:我的两任前任哥发都给我祝福了哈哈哈哈哈。

  我微笑:看把你得意的。

  高歌没有再打趣,正经关心:不过,说真的,会有点失落吗?

  因为她的问话,我仔细判别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可能有,可能没有吧。

  当然,我也一贯嘴硬:况且我也没有给他发。

  高歌说:不发就对了。

  我吁了口气,笑一笑:挺丢人的,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却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告诉你,我完全无所谓,管他给不给我发新年祝福呢。

  高歌却说:不会啊,做不到“完全没情绪”很丢人吗?情绪、情感都不是什么制定好的、有固定标准的产品,它可以是植物,会生长发散,也会干枯……你慢慢来也可以的。

  自打删除许树洲,我已经持续两个多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高歌的话却让我无法抑制地鼻酸,我静静地将这几行字阅读许多遍,感激道:谢谢你。

  —

  临近过年,我久违地回了趟老家。今年是暖冬,长江三角洲几乎没有落雨,拼车到家时已是夜深,妈妈不嫌麻烦地择了一大篮子自种青菜为我煮面,霜打过,入口就是鲜甜。我咬着荷包蛋,间或回答父亲一贯的问询,收入情况,工作前景云云,而妈妈更关心我的情感状态,问我有没有交到男朋友。

  我发朋友圈习惯屏蔽父母,他们对许树洲的存在一无所知,但这一次,我选择坦诚,我说:大学谈过一个,半年前分手了。

  母亲唇瓣微张,继而抿上。餐桌上沉闷片刻,爸爸宽慰:“先立业后成家,再说你年纪也不大。”

  我点点头。

  恋爱期我不是没设想过某年某月某天,我会带着许树洲长途跋涉来到故乡,与我双亲会面,为我们的将来拟定契约。但我也会自卑,久居光鲜之城的他,会从心底里嫌弃这个平庸的村庄和房屋吗——即使我清楚他脸上一定不会表现出来,但我无法制止这样阴晦的猜想。

  我耿直的父亲打量他时,我谨慎的母亲讨好他时,他又会如何揣摩这个他过往所见之外的我?

  还好,一切无关紧要了。

  我靠在椅子上,庆幸不必再面对这些,并开始嘲笑自己的敏感多疑,最后我转头看向墙角的全身镜。

  那里面有一张含笑的,干净的脸,半边头发挽在耳后,眼神很温柔,带着温柔的谅解。

  她就这样注视着我,而我也注视着她。

  零点时分,窗外的焰火像战火一样轰隆作响,此起彼伏,各个聊天群也充溢着或真情或逢迎的愿景。妈妈敲门叫我出去看烟花,我大声回了句“不去”,过了好一阵,声嚣渐止,父亲又在外面唤我去大堂烧香拜祖。

  我恪守陈规地来到客厅,点燃三根线香,为自己虔诚祈福:平安,健康,有力量。

  之后半年的生活似乎都在以这三个词为主题,我平静地生活,平静地工作,按部就班,也不乏彩蛋。我在公司交到了新朋友,开始带实习生,也跟三两男生date,他们性情各异,有活泼,有木讷,但都不是良择。

  高歌常八卦我的绯闻轶事,也好奇我的“择偶标准”: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我说:相处起来舒服的。

  高歌说:你要知道,爱情本来就很难让人舒服。

  我回:如果开始就不舒服,将来只会让人更不舒服吧。

  高歌认同:有道理。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舒服”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这个描述也许只是我规避多余人际的挡箭牌:它足够抽象,难以定义;也足够具体,体验至上。

  这半年间,我没有再见过许树洲,偶尔无聊,我会想象他当下的人生,像大雾四起后留下的水汽,我的联想是窗后氤氲的色块。他应该快毕业了,在为期刊焦头烂额,大概率也已经交到新女友。

  他在消失。

  消失的速度甚至快过我的情绪,某个春夜,我惊觉我完全想不起许树洲的长相,翻找相册也是徒劳,关于他的部分早在半年多前尽数清空。那瞬间,冰凉的失重涌上来,那感觉不是空洞,而是——我在无知无觉间,竟已接受一个人在我精神里失踪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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